我喘著氣，悄悄掀開後邊的轎簾，往外看。
冷風一下灌進來，吹得紅嫁衣嘩啦啦響。
外頭的黑霧濃得跟墨水一樣，看不清樹和石頭，只能看見一團一團的黑影子，散落在霧裡，不近不遠，就吊在隊伍後頭。
沒有清楚的樣子，就是些黑乎乎的影兒，和一雙雙亮得嚇人的白眼珠。
越往前走，那些細碎的聲音越響、越清楚，不再是模糊的唸叨，倒像一群鬼湊在一起聊這場婚事。
前面的村民也聽見了。
我從轎簾縫裡看出去，剛才還走得穩穩當當的人，這會兒全白了臉，嘴唇發青，臉上硬撐出來的笑僵死了，眼睛裡全是害怕。
沒人敢說話，沒人敢回頭，全在加快腳步，鞋底踩在落葉和碎石上，慌得亂七八糟。
可我們走得快，後頭的東西更快，黑霧翻湧著撲過來，那股冷嗖嗖的死氣一層層壓上來，壓得人喘不上氣。
火把的光在霧裡縮成一團團發顫的橘點，像隨時會被掐滅。
就在這時，那些細碎的低語裡突然冒出一聲笑。
“嗤。”輕飄飄的，像有人憋不住樂出了聲，接著一個女人嗓門從霧裡透出來，不高不低，清清楚楚：“紅轎子紅蓋頭，送的是誰家閨女呀……”
“血日婚宴，活人陪葬。”另一個沙啞的聲音接上了，像在替她補全句子，不急不慢的，“前面是斷頭路，走到頭就回不去啦……”
這話一出來，隊伍裡有人腳步猛地一頓，火把跟著晃了一下。
“別聽！”左老道的聲音從前面炸開，又急又厲，“都是障眼話！腳下別停，燈籠舉穩——”
他沒說完。霧裡那個女聲又響了，這回比剛才近了些，像貼著隊伍邊緣在走：“老道沒跟你們說實話吧？他發給你們的符紙。”
來之前，左老道給每個村民都分了一張符，讓他們貼身帶著。
“那是鎖陽氣的。”女聲慢悠悠的，像在跟人嘮家常，“你們每走一步，身上的陽火就少一分，全灌進轎子裡頭了。那老道手裡捏著你們的命燈呢，拿全村人的陽氣給她鋪路呢……”
“她拿你們的命燈護她自己的魂。”男聲又接了茬，語氣裡帶著一點可惜的咂嘴，“可憐喲，一村人，被一個老道耍得團團轉。”
隊伍徹底亂了。有人停下了腳步，有人在往後退，火把的光開始搖擺不定，那些橘紅的光團在霧裡晃來晃去，像快散架的燈籠。
“道長……它們說的什麼活人命燈？什麼斷頭路？”一個村民的聲音從霧裡傳過來，嗓子都劈了，“我們是不是被你騙了？”
“別亂了陣腳！”左老道的聲音從前面拔起來，又急又沉，“那是山裡的野鬼在挑撥！你們要是信了它們的鬼話，今天誰都走不出這片林子！”
“我不走了！”一個男人喊出來了，嗓門又尖又抖，“什麼護村太平，全他媽是騙人的！我還有老婆孩子，我不進山了！”他話音沒落，旁邊又有人跟著喊：“對！回去！趁現在還認得路——”“回去！”“不送嫁了！不能走下去了！”
轎子猛地一歪，抬槓的人鬆了手。
紅綢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轎廂往左邊傾了傾，我趕緊攥住扶手才沒滑出去。
外頭腳步亂成了一鍋粥，有人在往回跑，有人在喊左老道，有人扯著嗓子叫同伴的名字。
我看見兩個人影從隊伍側面躥出去，一頭扎進霧裡。
“別出去！”左老道的聲音變了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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