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湧出淡淡的水光，青色的，透亮，沒有流下來，就那麼懸在眼眶裡，像兩片薄薄的露水。
“我的小囡囡瘦了。”她說。
我嗓子眼像堵了一團棉花，眼淚掉在手背上，一滴接一滴，把嫁衣的袖口洇溼了一小片。
“奶奶。”我開口了，嗓子啞得不成樣子，“你別走……你別走行不行？”
“奶奶己經走了很久了。”她說，“現在留下的只是一道殘魂。撐不了多久的。”
我使勁搖頭。
伸出手，朝她的方向抓，手指穿過了她肩膀位置的那層青光，什麼都沒有碰到。
“你小時候頭髮沒這麼長。”她說，“長到肩膀就嚷嚷著要剪，嫌熱。”
“奶奶本來早就該走了。能撐到看你出嫁，己經心滿意足了。”
她說著這話的時候，嘴角那層笑意又深了一點，帶著一種安安靜靜的滿足。
“我的小囡囡穿上紅嫁衣，真好看。”
廟堂裡安靜了。
奶奶眼眶裡的青光軟了下來，嘴角那抹笑意還在，可嘴角往下彎了一點點，像是有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回去。
她就這樣看著我，眼睛裡那點青光明滅不定，散出來又收回去，收回去又散出來。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我口袋露出來的那沓剪紙上，頓了頓，又往上抬了抬，看著我的眼睛。
“奶奶不在，你一個人能學成這樣……己經不易。”
她眼神里疼惜更濃：“奶奶馬上就要走了，這最後，就教教你吧。”
我跪在地上，嘴唇在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心口往外掏，空蕩蕩的，又脹得發疼。
奶奶明顯也很不捨，卻在極力剋制，伸手拿了幾張剪紙。
“剪紙啊。”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很輕的笑，“不僅有形，還要有勢。你剪的形己經夠了，但這個“勢”，還不足。”
她抬起手，把那幾張剪紙攤開在掌心裡。
那些紅紙被她的青光一照，顏色像是活了過來，邊緣的紙屑微微卷曲著往上翹，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頂出來。
“形是骨，勢是氣。”奶奶把那張紙從我手裡拿過去，又把我手裡剩下的幾張也接過來，攏在一起。
“你要記住，骨要正，氣要通。”
她說完這句話，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青光從她身上往外湧了一層，原本淡薄的輪廓忽然凝實了幾分。
她的身形在青光裡變得更加清晰。
她面對城隍廟正門，那一片黑雲正從頭頂壓下來，雲裡翻湧著柳廟村村民的臉，一張張面孔在雲層間掙扎哀嚎，嘴張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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