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進來,閨女,外面冷。”
王嫂子的聲音洪亮又熱情,可葉安安一腳踏進門檻,那股撲面而來的暖氣,卻讓她幾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這屋子......是不對勁。
和趙景川那棟小樓裡純粹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不同,王嫂子家很暖和,爐子燒得旺旺的,牆上還貼著一張大大的年畫娃娃,處處透著過日子的煙火氣。可在這股暖意之下,卻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煩悶的氣息。
就像一鍋煮沸了的水,蓋子被死死壓著,水蒸氣在鍋裡橫衝直撞,隨時都可能把鍋蓋頂翻。
葉安安抱著飯盒,不動聲色地用眼角餘光掃視著屋內的陳設。
這是典型的家屬樓格局,一間大屋子用木板隔成了裡外間。外間吃飯會客,裡間就是夫妻倆的臥室。問題,就出在裡間。
那張鋪著大紅花布的木板床正對著門口,而在床頭的牆壁上,竟然掛著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鏡!鏡面擦得鋥亮,正正地將從大門外進來的一切,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來,安安,坐這兒吃,姨給你倒水去!”王嫂子把她按在飯桌邊的長條凳上,又手腳麻利地拿來碗筷。
“謝謝王姨。”葉安安乖巧地開啟飯盒,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王嫂子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麥乳精放在她手邊,自己也坐了下來,一邊看著她吃,一邊就絮絮叨叨地聊開了。
“你哥那人性子冷,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你別往心裡去。他呀,就是個不會照顧人的主兒。”王嫂子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唉,男人啊,都一個德行。我們家老張最近也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麼藥,火氣大得能把房頂掀了!天天一回家就拉著個臉,跟誰欠他八百吊錢似的,說兩句話就能吵起來,覺都睡不安穩。”
她也就是隨口抱怨一句,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葉安安放下手裡的勺子,抬起那張白淨的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帶著幾分天真的好奇,她指了指裡屋的方向,聲音軟糯地問:“王姨,你們晚上,是不是就在那張床上睡覺呀?”
“是啊,怎麼了?”王嫂子一愣。
“床頭那面大鏡子,真亮,真好看。”葉安安像是真心在誇讚,可下一句話,卻讓王嫂子的表情凝固了。
“可是我奶奶以前說過,”她歪著頭,一臉認真,“鏡子對著床,晚上睡覺的時候,魂兒容易被照進去,就回不來了。人睡不踏實,老做噩夢,心裡就容易長火氣,看誰都不順眼。”
這番話,從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嘴裡說出來,帶著一股子童言無忌的神秘感。既不像大人說的那些神神叨叨的封建糟粕,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詭異邏輯。
“你這孩子,瞎說什麼呢!”王嫂子嘴上呵斥著,心裡卻“咯噔”一下。
魂兒不魂兒的,她一個跟著老張搞思想工作的家屬,自然是不信的。可後面那幾句......“睡不踏實”。“老做噩夢”。“心裡長火氣”......怎麼每個字都跟拿錘子往她心口上敲一樣?
可不是嘛!最近這小半個月,她晚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淨是些亂七八糟的夢。老張也是,半夜老驚醒,第二天起來眼圈都是黑的,脾氣能好才怪了!
難道......真是那鏡子的事?
那鏡子是她上個月託人從城裡買回來的,就圖個出門前能照照全身,方便。因為屋裡地方小,沒處放,就順手釘在了床頭牆上。這麼一想,好像還真是從那之後,家裡就沒消停過!
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在王嫂子心裡生了根,發了芽。
“安安,你......你還懂這個?”王嫂子看著葉安安的眼神,已經從單純的憐愛,變得複雜了起來。
“我也不懂呀。”葉安安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又喝了一口粥,含糊不清地說,“都是我奶奶說的。她說鏡子就像一雙眼睛,大晚上直勾勾地盯著你,誰能睡得好呀?她說那叫‘照魂鏡’,最攪得夫妻不和睦了。”
“照魂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