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安,你告訴我。”
男人的聲音像是從冰封的深淵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能將人凍傷的寒氣。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昏黃的燈光下,葉安安抬起頭,那張剛剛恢復了些許血色的小臉,在男人巨大的陰影籠罩下,顯得格外白皙。她沒有被他身上那股幾欲噬人的氣勢嚇到,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深井,清晰地倒映出他寫滿震驚和狂怒的臉。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小的錐子,精準地戳在了趙景川最混亂的神經上。
“哥,你覺得,林曉梅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景川的腦子像是被重重敲了一記,整個人都僵住了。他預想了她會狡辯,會害怕,會用各種理由搪塞,卻唯獨沒想過,她會問出這麼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她?”他下意識地蹙眉,腦海裡閃過那張總是帶著怯懦和仰慕的臉,“一個文工團的普通演員。”
“不對。”葉安安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在草稿紙上輕輕敲擊著,“她很單純,心裡藏不住事,高興和害怕都寫在臉上。但她也很要強,渴望得到所有人的認可,尤其......是她敬佩的人的認可。”
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從趙景川那張冷峻的臉上掃過。
“一個既單純又要強的人,在即將迎來最重要的表演時,最怕的是什麼?”
趙景川的呼吸,窒了一下。
葉安安自問自答,聲音依舊平穩:“她怕的不是跳錯,而是怕因為別人的失誤,毀了她全部的努力。我只是......提前看到了她的害怕。”
“你看到她的害怕?!”趙景川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聲音不由得拔高,“就因為你看到她的害怕,所以你就知道背景板會倒?!”
“我不知道背景板會倒。”葉安安看著他,眼神坦然得讓他心頭髮慌,“我只是知道,能讓她那麼害怕的,一定是某個她預感到的。足以毀掉一切的巨大隱患。她信任我,所以我提醒她,讓她離那個她最不放心的東西遠一點。至於那塊木板......哥,你帶兵打仗,難道不會提前預判戰場上最危險的角落嗎?舞臺對她來說,就是戰場。”
一番話,偷天換日,將玄之又玄的“預言”,硬生生扭轉成了對人性的洞察和邏輯上的“風險預判”。
趙景川被堵得啞口無言。他那套用來審問犯人的邏輯鏈,在葉安安這套滴水不漏的話術面前,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攻擊的缺口。他胸口劇烈起伏,那股子要把事情刨根問底的火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可一對上她那雙清澈又帶著病弱倦意的眼睛,所有的怒火就都變成了一股無力的憋悶。
他敗了。
徹徹底底地敗給了這個他根本看不透的妹妹。
男人高大的身軀在原地站了許久,像一尊正在自我瓦解的雕像。最終,他像是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轉身大步走出房間。片刻後,他又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卷用皮筋捆著的巨大圖紙,以及幾張寫滿了字的勘驗報告。
“嘩啦——”
他將圖紙在葉安安那張小小的書桌上鋪開,巨大的圖紙瞬間佔滿了整個桌面,甚至垂到了地上。那是一張舞臺搭建的結構圖,上面用紅藍兩色鉛筆標註著各種資料和力學結構。
趙景川拉過一把椅子,就那麼擠在葉安安身邊坐下。他身上的寒氣和塵土味,混合著一股硝煙般凜冽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兩人的距離,近得葉安安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和他眼底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血絲。
“現場勘驗報告。”他將那幾張紙推到葉安安面前,聲音沙啞緊繃,“固定背景板的八顆螺絲,有三顆在演出前被人為擰鬆了四分之三。能接觸到後臺的,除了後勤處負責搭建的兩個兵,就只有文工團內部的人。一共十七個人,都審過了,沒有一個承認。”
他說完,便死死地盯著葉安安,那眼神,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在等待荷官發出最後一張底牌。
葉安安拿起那份勘驗報告,報告上,字跡剛勁有力,詳細記錄了螺絲的鬆動程度。現場散落的木屑分佈,以及對所有相關人員的問詢筆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