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的路,遠不如後世平坦。出了軍區,便是坑坑窪窪的黃土路,車輪碾過,揚起漫天塵土。老解放卡車的減震系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每一個小小的坑窪,都能讓車身產生一次劇烈的顛簸。
葉安安的身子本就單薄,被這麼一顛,整個人就像是篩子裡的豆子,根本坐不穩,好幾次腦袋都差點撞到旁邊的車窗玻璃上。
就在卡車又一次碾過一個大坑,車身猛地向右一斜時,葉安安驚呼一聲,身子不受控制地就朝著車門撞了過去!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一隻肌肉賁張。如同鋼筋般有力的手臂,毫無徵兆地橫了過來!
那隻手,並沒有碰到她,而是“砰”的一聲,死死地撐在了她身側的車門內壁上!他的整個右臂,從肩膀到手肘,就這麼在她和冰冷的車門之間,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帶著滾燙體溫的......人肉緩衝帶。
葉安安猛地睜開眼。
男人依舊目視前方,左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在晨光中緊繃如石。彷彿那個快如閃電的動作,只是一個無意識的本能反應。
可她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條橫亙在她身側的手臂,是何等的堅硬,又是何等的......滾燙。
他的肌肉,因為用力而虯結著,散發著驚人的力量感。他作訓服的袖子被捲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盤踞,幾道陳年的傷疤在古銅色的皮膚上,透著一股子野性的張力。
葉安安甚至能聞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子混雜著汗味和乾淨皂角味的。獨屬於他的強烈男性氣息。
那氣息,霸道地,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臉頰,也燒得愈發厲害。
接下來的路,趙景川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他用一隻手開著這輛沉重的。沒有助力的老卡車,在顛簸的土路上前行,另一隻手,則為她撐起了一片最穩固。最安全的方寸天地。
葉安安沒有再說話,只是悄悄地,將自己的身子,朝著那條堅實的臂膀,又靠得近了一些。
......
一個多小時後,解放卡車終於駛入了縣城。
街道兩旁是青磚瓦房,牆上刷著紅色的標語。路上,是成群結隊的。穿著藍灰色衣褲的行人和“叮鈴鈴”作響的腳踏車流。空氣裡,瀰漫著煤球。炒貨和各種食物混合的。獨屬於這個時代的人間煙火氣。
趙景川將卡車停在指定的停車場,這才收回了那隻已經有些僵硬的手臂。他跳下車,又像來時一樣,沉默地,卻不容拒絕地,將葉安安從高高的車座上抱了下來。
兩人並肩,朝著縣城最中心。也是最熱鬧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棟三層高的蘇式建築,門口掛著一塊巨大的紅底金字招牌——國營百貨供銷社。
兩人一踏進去,一股涼意便撲面而來,夾雜著布料。雪花膏和各種日用品混合的獨特氣味。
供銷社裡人頭攢動,幾個櫃檯前都圍著人。售貨員們大多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個個都像是高傲的孔雀,對顧客的詢問愛答不理。
葉安安的目光,很快就被最裡側布料櫃檯上掛著的一卷布料吸引了。
那是一卷湖藍色的的確良,在普遍灰暗的布料中,顯得格外亮眼。那顏色,像雨後初晴的天空,乾淨又明媚。
就在葉安安的眼睛亮起來的瞬間,布料櫃檯後,一個扎著高馬尾。臉上寫滿了不耐煩的年輕女售貨員,也抬起了眼。
她的視線,像一把冷漠的尺子,從趙景川那身一看就不是凡品的作訓服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葉安安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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