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工業券,供銷社的新爐子,買不到。”
男人的聲音,像是被這刺骨的寒夜凍住,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冷硬。
屋子裡的溫度,彷彿隨著爐膛那道裂縫的出現,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逝。窗外,白毛風如同鬼哭狼嚎,瘋狂地撞擊著玻璃,那聲音,像是要將這棟小樓裡最後一點溫暖也給撕扯乾淨。
葉安安看著那塊掉落的、鏽跡斑斑的爐壁碎塊,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年代,“工業券”三個字意味著什麼。那是比錢更珍貴、更難搞到的硬通貨。沒有它,哪怕你有再多的錢,也休想從國營商店裡買走一臺嶄新的爐子。
“那……怎麼辦?”葉安安的聲音有些發緊,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棉衣,可那股子從腳底板冒上來的寒氣,卻是怎麼也擋不住。
趙景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投下一道沉默而又壓抑的影子。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那凜冽的寒風瞬間倒灌進來,吹得燈苗一陣狂亂的搖曳。
他看著遠處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比夜色更深的城市輪廓,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眸,在這一刻,眯成了一道危險的、充滿了決斷的縫隙。
“有辦法。”他關上窗,轉身,那張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剛毅的臉上,沒有半分退縮,“穿上最厚的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半個小時後,兩人己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軍區大院。
沒有走大路,而是穿過了一條條狹窄、泥濘、連路燈都沒有的背街小巷。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劣質煤炭燃燒不充分的嗆人味道,和冬日裡特有的、那種蕭瑟的、冰冷的氣息。
最終,趙景川在一處看起來像是廢棄了的、被高大的磚牆圍起來的舊貨運站後門停下了腳步。
這裡,就是這附近最大的一處“黑市”。一個在地圖上不存在、卻在人們口中活色生香的、屬於夜晚的灰色地帶。
“跟緊我。”趙景川側過身,那隻佈滿了厚繭的大手,極其自然地、一把就將葉安安那隻被凍得有些冰涼的小手,緊緊地攥在了自己的掌心裡,然後將她整個人都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他的手,像一個滾燙的烙鐵,源源不斷地傳遞著令人安心的熱度。
兩人剛一拐進那道不起眼的窄門,一股子更加混亂、也更加鮮活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這裡面,別有洞天。
幾十個影影綽綽的人影,散落在空曠的貨場上。他們大多都用頭巾或者帽子遮著臉,身前鋪著一塊破布,上面擺放著各種各樣來路不明的東西。有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機器零件,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陳年菸酒,甚至還有幾雙半舊的皮鞋和幾件洗得發白的呢子大衣。
沒有人大聲吆喝,交易都是在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中完成的。所有人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如出一轍的、警惕而又貪婪的光芒,像一群在黑夜裡覓食的野貓。
趙景川高大的身形和那一身掩蓋不住的凜然正氣,在這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一齣現,立刻就吸引了好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但他只是冷冷地掃視了一圈,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間就讓那些窺探的視線觸電般地縮了回去。
“兩位,想看點什麼?”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中年男人,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露出一口黃牙,“糧票布票,還是緊俏的工業品?”
“爐子。”趙景川言簡意賅,吐出兩個字。
那“猴子”一聽,眼睛瞬間亮了,他搓了搓手,將他們引向了貨場最深處的一個角落。
角落裡,果然有三西個賣爐子的。但大多都是些鏽跡斑斑、甚至帶著破洞的殘次品,一看就是從哪個單位的廢品站裡淘換出來的。
葉安安跟著趙景川看了一圈,心裡己經涼了半截。
就在她以為要無功而返的時候,她的目光,卻被角落盡頭一個攤位上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半人多高的、用厚鐵皮打造的圓形爐筒子。爐身刷著一層黑漆,雖然有些許刮痕,但整體卻非常完整,連爐門上的鐵栓都還在。更重要的是,它的爐膛內壁,用的是耐火磚,看起來厚實又堅固,起碼有八成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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