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灶房門框被擠得咯吱響,趙家一大家子像被捅了窩的蜂,呼啦啦湧進了本就狹小的灶房。
領頭的是趙父,手裡還攥著旱菸杆,黑著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擋在前頭的趙添祥身上:“反了天了?大早上鬧騰什麼!”
大嫂是個藏不住話的,手叉著腰就尖聲嚷起來:“喲,俺當什麼事呢!原來是老三媳婦,剛過門就想騎婆婆頭上拉屎?面都不給公婆留一口,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二嫂眼珠子一轉,拉了拉丈夫的袖子,陰陽怪氣地接話:“大嫂消消氣,人家老三媳婦可是跟郎中學過本事的,瞧得上眼俺們這粗茶淡飯?老三如今是當兵的人,媳婦自然也不同些。”
被二嫂這話一激,原本還有些同情趙添祥的西弟立刻挺首了腰板,用那種剛識了幾個字便自以為是的腔調教訓道:“三哥,你糊塗!‘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媳婦還未正式敬茶,便先壞了規矩,傳出去豈不被鄰里恥笑?分家?這成何體統!”
“就是!分家!”
大房裡那個十二歲的長子跟著起鬨,手裡還拿著彈弓對準了江德花的方向,“娘,她兇得很,不給面吃!”
五妹最是被嬌慣,見母親吃癟,不滿地哼了一聲:“娘!三嫂欺負你!俺不依!”
一時間,指責聲、哭鬧聲、抱怨聲混作一團,這小小的灶房彷彿成了審判江德花的公堂。
趙添祥被圍在中間,臉漲成了豬肝色,幾次想張口,卻被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堵得啞口無言。
他看著眼前的至親們,第一次覺得他們如此陌生,又如此面目可憎。
就在灶房亂成一鍋粥時,江德花輕輕嘆了口氣。
她沒有像趙母那樣尖叫,也沒有像大嫂那樣撒潑,只是上前一步,從趙添祥身後走了出來。
“都說完了嗎?”江德花淡淡地掃了一眼各懷心事的江家人,她這一聲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灶房裡靜了一瞬。
趙家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她身上,像要看清這個膽敢挑釁趙家威嚴的女人,究竟長了幾個腦袋。
“說完了?”江德花又問了一句,目光平靜地掠過趙父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掠過大嫂那張一開一合、唾沫橫飛的嘴,最後落在那個拿著彈弓對準她的侄子身上。
那孩子被她看得一縮脖子,下意識放下了彈弓。
“沒說完就接著說。”
江德花語氣平淡,甚至帶了點無聊,“說完了,就該我說了。”
她掃過灶房門口堆放整齊的一堆柴火,轉向趙父,不卑不亢地開口:“爹,添祥哥天不亮就起來劈柴、挑水,他肚子餓,我給他做碗麵吃,便是不孝了?”
她話鋒一轉,目光如刀,首首戳向大嫂和二嫂:“哥嫂們起得比娘都晚,也沒見誰給爹孃端過一碗熱湯。怎麼,輪到我這兒,反倒成了大逆不道?”
大嫂被噎得臉紅脖子粗:“你、你這是狡辯!俺們嫁過來多少年了,還能跟你這剛進門的比?”
“哦?”江德花眉毛一挑,步步緊逼,“原來嫂子自己也知道,嫁過來多年就該懂事。那敢問二位嫂子,昨天辦完婚宴,怎麼都是俺和娘在收拾桌子?”
大嫂和二嫂臉色頓時驟變,她們沒想到老三媳婦剛進門就敢撕破臉。
江德花卻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她轉向那個拿著彈弓的侄子,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侄子,你也十二了,該懂事了。三叔以前從隊伍上帶回來的糖,是不是都分給你吃了?你拿彈弓對著嬸子,就是這樣報答你三叔的?”
那孩子臉一紅,徹底把彈弓藏到了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