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傑看著那油紙包,又看看桌上那兩匹棉布——淺藍的那匹,恰好是她最喜歡的雨過天青色;月白的則細密柔軟,一看就是上等料子。
還有那幾罐印著洋字的麥乳精,是軍區特供的,連江德福平日都捨不得喝。
她心裡那點委屈和鄙夷,忽然就像被海風吹散的霧,只剩下澀然。
安欣將安傑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心中嘆了口氣,笑著打圓場:“江院長想得真周到。安傑剛還唸叨,說島上沒有合用的布給孩子做裡衣,你這棉布送得正是時候。”
江德花聞言,目光落在那匹月白色棉布上,語氣放緩了些:“這料子軟和,給孩子做兩件貼身的褂子正好。淺藍的那匹厚實些,可以留著做襁褓。”
安傑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子,喉嚨有些發緊。
她想起自己剛才還在背後說人家“斤斤計較”,可此刻,人家卻帶著大包小包登門,倒顯得她是個愛在背後嚼舌根的了。
一時間,不由得有些羞憤,連帶著對安欣也沒了什麼好臉色。
安欣將安傑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那點不忍也漸漸淡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不再打圓場,只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把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半黃不綠的石榴樹,由著安傑自己尷尬去。
江德花何等敏銳,豈會看不出安傑那點不自在?
但她卻無意深究,本來也只是路過,順路來看望一下即將生產的嫂子。
領不領情,於她而言,不過是盡一份心意,問心無愧罷了。
她眸光微轉,不再看安傑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只從藤編提籃底層又摸出個小布包,一層層開啟,露出裡面兩枚銀製的平安鎖。
鎖面是嶄新的,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鎖身還細細鏨著“長命百歲”和“平安喜樂”的字樣,一看便知是費了心思的新打之物。
“這兩枚銀鎖,是託老銀匠趕出來的。”江德花將布包輕輕推到安傑手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給孩子壓驚用的。一個刻‘安’,一個刻‘寧’,盼著嫂子肚子裡的兩個孩子平平安安,寧安寧逸。”
安傑的目光猝然撞上那兩枚小巧精緻的銀鎖,指尖猛地一顫。
她方才還在心裡腹誹江德花“算計”“刻薄”,可人家連孩子名字的寓意都暗含其中——她這胎若生下兒女,可不就是盼著“安寧”二字麼?
她張了張嘴,那句堵在喉嚨口的“謝謝”卻重得像灌了鉛,怎麼也吐不出來。
先前那點羞憤,此刻被這沉甸甸的心意砸得粉碎,只剩下滿心的難堪和無處遁形的愧疚。
她下意識想去摸那銀鎖,指尖卻在半空中僵住,最終只是無力地垂落,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安傑這細微的窘迫,江德花盡收眼底。
她卻似未曾看見,神色平靜地收回手,起身撣了撣褲腿上的灰,轉向安欣,語氣誠摯了幾分:“安欣姐,這次巡診任務緊,我不能在島上久留。嫂子這胎是雙胎,往後這一個月最是關鍵,你多留心些,等忙完這陣,我會盡量在嫂子生產前趕過來。”
安欣連忙起身,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江院長,你這般盡心,安傑她……心裡是有數的。”說著,忍不住回頭瞪了安傑一眼,示意她開口說句軟話。
可安傑此時己被那兩枚銀鎖擊潰了心理防線,滿腦子都是自己方才在背後詆譭人家的狹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著,卻半個音節也發不出。
首到江德花轉身要走,她才像猛地驚醒:“德花……我……”
江德花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只側過半邊臉,聲音聽不出情緒:“嫂子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