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璐把最後一塊銀元收回布包,眼神淡漠地掃過顧家人,“既覺得我給的不夠,那往後便一分也別指望了。”
她抬眼,掃過顧母和老太太僵住的臉,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往後洗衣的活計,你們自己接便是了,工錢自己掙,衣裳自己洗,與我無關。往後家裡的肥皂、洗衣液、還有香皂、柔順劑、留香珠等物,也都別來問我討——配方我不會給,東西也不會再供。”
老太太臉色驟變,柺杖在地上狠狠一磕:“你、你敢!”
顧母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曼璐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釘在原地,半句狠話都吐不出來。
曼璐不再看她們,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小屋。
屋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柑橘味和墨香。
她蹲下身,開啟床底那隻舊藤箱,先將幾本書仔細包好,再取出兩套換洗衣裳、兩雙半舊的鞋,紙筆和那一摞手稿用布裹了,壓在最上層。
抽屜裡的小鏡子、木梳、還有抹手的蛤蜊油,她也一併收了,沒留下半件屬於自己的痕跡。
院子裡靜得可怕,只有老太太壓抑的喘息和顧母偶爾挪動腳步的窸窣聲。
等她提著箱子走出來時,夕陽己經沉到了牆頭。
石桌上,那隻牛皮紙信封還靜靜躺著,旁邊是那把黃銅鑰匙。
她沒碰鑰匙,也沒再看任何人,只淡淡丟下一句:
“往後我每月回來一次,只看傑民和曼妮。至於你們——”
她頓了頓,沒說完,卻也不必再說。
院門“吱呀”一聲,又輕輕合上。
這一次,她沒回頭。
顧母怔怔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又低頭看看桌上孤零零的信封和鑰匙,忽然覺得,那五十五塊大洋的影子,好像也沒那麼亮了。
老太太許久沒說話,渾濁的眼睛盯著曼璐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這丫頭,是真狠啊。”
巷口的夕陽把青石板染成橘紅色,曼璐剛走到拐角,迎面就撞上了揹著書包回來的偉民和曼楨。
偉民看見她,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表情幾乎是瞬間就垮了下來。
他連一聲“大姐”都沒有叫,只是把書包往上掂了掂,側過身,硬邦邦地貼著牆根站定,給她讓路。
那眼神里的畏懼還在,卻更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怨懟。
他盯著曼璐手裡的藤箱,心裡翻來覆去的,全是剛才在路上聽娘和奶奶唸叨的那些話——“自私”、“不顧家”、“讀了書就想飛”。
他早己經被同化了,覺得大姐天生就該是這個家的頂樑柱,就該像別人家的大姐那樣,為了弟弟妹妹的前程任勞任怨,甚至……就算是去做舞女,只要能掙錢,又有什麼不可以?
他咬著牙,心裡恨恨地想:她要是肯多為家裡想想,肯犧牲自己,娘和奶奶何至於天天洗衣洗到手上裂口子?他又何至於放了學還要劈柴打水,連偷懶一會兒都要捱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