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轉了一圈下來，曼璐把藤箱放在臥室牆角，沒有急著拆開。
她取了塊半溼的布，把門窗、桌案、書架都細細擦了一遍。
擦完桌椅，她從箱子裡取出一摞手稿，小心攤在書桌上，用鎮紙壓好。
天色漸暗，她沒點燈，只坐在窗前，聽著院子裡風吹石榴葉的沙沙聲。
隔壁傳來人家做飯的動靜，油鍋爆香的蔥蒜味順著窗縫飄進來，勾得胃裡一陣空落。
她這才想起，自午後到現在，一口東西也沒吃。
起身下了樓，她沒在廚房多耽擱，只燒了壺熱水，從空間取出溫熱的三菜一湯，又拿出一盒米飯，擺在餐桌上。
吃過晚飯，她將碗筷洗過歸置好，回到書房，把剩下的紙筆、書籍一一擺上書架。
夜色漫上來時，她從空間拿出一臺移動電源，又取出一盞護眼檯燈。
燈一亮，書桌上那圈柔和的光，把紛揚的塵埃照得像細小的金屑。
曼璐擰開鋼筆筆帽，在草稿紙上試了兩筆，墨水順暢地洇開。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疊裁得整齊的毛邊紙，鋪好，鎮紙壓穩，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卻沒有立刻落筆。
窗外偶爾傳來隔壁嬰兒夜啼，都被這間小樓的寂靜吞了沒。
她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幾日在街上、在顧家、在那些街坊閒話裡聽見的事——女工被剋扣工錢，女學生因“男女授受不親”被退學，鄰居家媳婦生不出兒子被趕回孃家……
這些事曾經生在盛世的她，只當是教科書裡冰冷的數字，或是新聞角落裡一筆帶過的“舊社會縮影”。
可如今，她呼吸著1927年的空氣，聞得到煤煙味，聽得到人力車碾過石板的聲響，甚至指尖還能觸到這年代紙張粗糙的紋理——那些“縮影”都有了血肉，成了她自己，成了王嬸，成了街上那些低頭匆匆走過的女人。
她曾做過醫生，在無影燈下從死神手裡搶人；做過翻譯，在同聲傳譯的舞臺上大放異彩；當過投資大佬，在數字的漲落裡決定過億萬資金的流向；也曾在研究院裡對著精密儀器，埋頭鑽研一生……
卻也沒有一次，像此刻這樣，如此清晰地聽見“沉默的大多數”的心跳。
從前那些身份，太高太遠。
她是權威，是精英，是被簇擁在聚光燈下的人。
可眼前這1927年的上海，街頭巷尾最多的，不是等著被救治的絕症，不是等著被翻譯的學術論文，也不是等著被投資的產業——而是無數個掙扎求生的普通人。
她們的困境，是日復一日的家務裡泡出來的，是婆婆的一句“不孝”壓出來的，是社會預設女人就該如此的規訓里長出來的。
這些問題太細碎，太日常，以至於連“問題”都算不上，只被當作“命”。
筆尖終於落下，第一筆下去，墨水在毛邊紙上洇開一個小圓點，像一顆終於落地生根的種子。
她現在只想做一件事：把她們的日子寫出來，把她們的委屈寫出來，把她們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渴望寫出來。
她寫：“昨日見一婦人，在河邊捶洗衣裳，指關節粗大，裂口處纏著髒汙的布條。旁人笑她男人無用，笑她命苦。我卻想，是誰定的規矩，女人的手天生就該裂口，男人的手天生就該讀書寫字？”
她寫：“我見過女學生，因與男同學同席吃飯，被校方斥為‘不知廉恥’，勒令退學。可那男同學，日後卻可堂而皇之地做官、娶妻、受人敬重。這世上，為何男人的錯是風流，女人的錯就是貞潔？”
鋼筆在紙上行走，沙沙聲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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