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璐回了禮，腳步沒停，心裡卻記下了這家鋪子。
往後衣裳改個袖口、縫個釦子，倒不用跑遠路。
再往前走幾步，路邊支著個賣早點的攤子，柴火灶上架著兩口大鍋，一口滾著豆漿，一口煮著餛飩。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婆，圍裙洗得發白，正拿長勺攪著鍋裡的餛飩，見曼璐路過，吆喝了一聲：“姑娘，來一碗？”
曼璐早上只喝了點水，這會兒被香氣一勾，胃裡又有些空。
她走到攤前，剛要開口，就聽見身後有人喊：“阿婆，老樣子！”
回頭一看，是剛才裁縫鋪那個姑娘，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在腦後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拿著個鋁製的飯盒。
“英子，今兒來得巧，剛出鍋的。”阿婆麻利地撈起餛飩，澆上一勺骨湯，撒了蔥花和蝦皮，遞過去。
那叫英子的姑娘接了，靠在攤邊的小凳上，也不急著走，一邊吹氣一邊吃，眼睛卻瞟著曼璐：“這位小姐也是新搬來的？我以前沒見過。”
曼璐點點頭，簡單說了句住在靜廬。
英子“哦”了一聲，像是想起什麼，語氣裡帶了點好奇：“靜廬那邊，以前住的是個教書先生，去年搬去北平了。聽說房子空了大半年，房東倒是肯租給單身女人住。”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這附近還算清淨，就是夜裡別走太遠。前陣子霞飛路口那邊，還有女工下夜班被人盯梢，後來還是巡捕房的來了才散。”
曼璐心裡一動，面上卻只是道了聲謝：“多謝提醒。”
阿婆在一旁插話：“可不是嘛。女人家在外頭，總歸要多留個心眼。不過，”她抬眼看了看曼璐，眼裡帶點打量，“小姐你看著就不像尋常人，想必是有數的。”
曼璐笑了笑，沒接這話，只買了碗豆漿和兩個餈粑，付錢時多給了幾個銅板：“不用找了，阿婆辛苦。”
她沒在現場吃，用油紙包好拎著，慢慢往回走。
晨光越來越亮，石板路上的水汽漸漸幹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拉黃包車的、挑擔賣菜的、夾著公文包趕電車的男人，還有挎著籃子去買米的婦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這年月特有的匆忙和隱忍。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曼璐幾乎把附近的街巷走了個遍。
手札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細碎的人和事——
“東街米店，新米摻陳米，分量不足，王嬸上週與之爭執，反被譏‘婦道人家不懂事’。”
“西巷張家媳婦，生第三胎仍是女兒，被婆婆鎖在柴房三日，只給水米少許。”
“電車售票員阿秀，每日工作十西小時，月薪八塊，要養臥病的母親和三個弟妹，手指關節因常年抓扶手己變形。”
“女中學生林蘊，因在校刊發表《論男女同校之益》，被校長約談，父親責令其退學，言‘女子讀太多書，反惹是非’。”
她不再只是旁觀。
而是主動走進這個時代普通人的生活，用一支筆，一臺相機，把那些被宏大敘事碾碎在日常塵埃裡的悲歡，一點點記錄下來。
稿紙也越積越厚。
除了往《婦女雜誌》、《申報》副刊、《新青年》等常投的報刊雜誌上郵寄一些時評、隨筆、短篇故事外，她還創作了一些中長篇小說，試圖用更有溫度、更具象的方式，把那些“沉默的大多數”的命運揉進情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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