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曼璐做得隱蔽,但誰家夜裡突然多了袋米,誰家門口莫名放著罐豬油,大家心裡都有本賬。
只是見曼璐不願張揚,街坊們便也默契地守著這個秘密,誰也不去戳破。
九月初,復旦大學開學。
一大早,曼璐就拎著書包出了門。
晨光裡的街道還很安靜,早點攤的阿婆正在生火,看見她,隔著煙霧喊了聲:“顧小姐,開學啦?路上當心!”
曼璐笑著點頭,心裡泛起一絲暖意。
她沿著熟悉的石板路慢慢走著,不過十分鐘,復旦大學的紅磚校門便出現在視野裡。
校門口己有不少學生進出,男生們穿著中山裝,女生們穿著各色旗袍,談笑間多是些西洋理論或時局見聞,與她剛才經過的街巷彷彿兩個世界。
她選心理學,並非一時興起。
曾經接觸的那些精密儀器、複雜公式,她早己爛熟於心,再來一遍不過是重複己知的人生。
而心理學對她而言,是全新的領域——她想弄懂,為何同樣的苦難,有人被碾碎,有人卻能長出韌勁;為何整個社會都在說“女人該如此”,卻很少有人問問女人自己“想如何”。
且心理學是本校開設的唯一研究生課程,這意味著她可以在這裡安穩地待上至少幾年。
對於一個想在亂世裡紮根、又想留出縫隙觀察時代的人來說,這再合適不過。
註冊處的窗戶敞開著,能看見窗外梧桐樹影搖晃。
辦事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先生,低頭翻著名冊,鋼筆在紙上劃過沙沙的聲響。
曼璐安靜地等著,目光掠過牆上貼著的《學則》,那些鉛印的字跡工整刻板,透著一種舊時代的秩序感。
輪到她時,對方拿著她遞過去的錄取通知書,只核對了姓名與准考證號,便抽出一張硬卡紙遞過來,邊緣裁剪得整齊,印著復旦大學校徽和她的學籍資訊。
走出辦公樓,陽光正斜斜地照在走廊上。
她沒急著去教室,而是拐到佈告欄前。
那裡貼滿了各種通知:《心理學會招新啟事》《婦女問題研究會週五沙龍預告》……五顏六色的紙張層層疊疊,像這個時代紛繁複雜的面孔。
她在一張《社會心理學講座》的海報前多停留了片刻。
主講人是郭任遠教授,題目叫《群眾行為與個體心理》。
海報邊角己經有些捲起,看來貼出有些時日了。
校園裡人來人往,男生們三三兩兩討論著時事,女生們抱著書本匆匆走過,旗袍下襬掃過臺階,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曼璐站在人群中,忽然有種奇異的抽離感——她看得見每個人的表情、衣著、姿態,卻聽不見他們真正的心聲。
那些被禮貌、教養、時代規訓層層包裹起來的東西,才是她真正想觸碰的。
她轉身往圖書館走去。
閱覽室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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