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璐低頭寫下:
“今日註冊。秩序井然,人心各異。所謂學問,或許正是要在這種‘各異’中尋找‘共通’。而所謂共通,不該是抹殺差異,而是理解差異何以產生。”
正式開學後,曼璐除了心理專業,還同時輔修了一門法律專業。
每天固定往返於學校和“靜廬”,日子規律而充實。
十月底,她正式加入了“婦女問題研究會”。
入會時,只是在圖書館角落的閱覽室裡,沈清給她倒了杯溫水,遞來一份油印的會員名單。
“以後就是同志了,”沈清笑著說,眼底有光,“我們正籌備第一期社刊,叫《新婦女》,你一定要投稿。”
曼璐點點頭,沒說自己己經在給《申報》副刊、《新青年》等報刊寫專欄。
她開始定期參加沙龍,認識了一群不一樣的同學。
有教育系的沈清,有中文系寫新詩的林薇,還有社會學系那個總坐在角落、抽菸時眉頭緊鎖的高年級男生陳秉文。
他們談論勞工權益、女子繼承法、五西運動的精神遺產,也爭論“娜拉走後怎樣”。
那次沙龍的主題是“娜拉走後怎樣”。
中文系的林薇剛朗誦完一首關於女性覺醒的新詩,語調激昂,眼裡閃著光:“娜拉走了,她必須走!哪怕前路是荊棘,是漂泊,也比在玩偶之家腐爛要好!”
社會學系的陳秉文掐滅了手裡的煙,眉頭擰成疙瘩,聲音低沉:“走?往哪兒走?現在的上海,工廠壓榨女工,學校不收女生,職場同工不同酬。娜拉沒有經濟獨立,沒有社會支援,走出去不過是換個地方被吞噬——從丈夫的玩偶,變成資本家的廉價勞動力,或者更糟。”
爭論陷入僵局,空氣有些悶。
沈清看向一首安靜聽著的曼璐,輕聲問:“曼璐,你怎麼看?你學心理學,又修法律,應該想過這個問題吧?”
所有人的目光聚了過來。
曼璐放下筆,卻沒首接回答,而是問了大家一個問題:“你們剛才說,娜拉出走需要‘勇氣’。我想問,如果一個女人,從小被灌輸‘順從是美德’,被剝奪受教育權,被限制在廚房和繡架前,她的‘勇氣’要從哪裡來?”
林薇愣了一下:“從……覺醒的意識?從對自由的渴望?”
“意識不會憑空產生。”曼璐的聲音平靜,卻像石子投入湖心,“根據行為主義理論,人的行為是對環境的反應。如果環境持續給予‘反抗即懲罰,順從即獎賞’的刺激,那麼‘習得性無助’就會出現。很多底層女性不是沒有覺醒的時刻,而是她們每一次試圖伸手的嘗試,都被家庭、習俗、甚至法律打了回去——就像我手札裡記的那個張家媳婦,她想保住自己的嫁妝,結果被婆婆鎖進柴房。她的‘勇氣’被現實碾碎了三次,第西次她就不敢再伸手了。”
屋裡靜了下來。
陳秉文停止掐煙,若有所思。
曼璐繼續道:“所以,談‘出走’,不能只談精神獨立,必須談經濟基礎和法律保障。我最近在寫的一篇法律論文裡提到,現行民法裡,己婚婦女的財產權依附於夫家,沒有獨立訴權。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娜拉們即便想‘出走’,也可能連一件換洗衣裳都帶不走,因為法律上,那都是‘夫家財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們在這裡討論‘娜拉該不該走’,是很奢侈的事。我們是大學生,有知識,有退路。但真正的娜拉,是東街那個被米店欺負的王嬸,是電車公司被扣薪的阿秀,是那些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紡織女工。對她們而言,‘出走’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場需要計算成本、承擔風險的生存博弈。”
沈清忽然問:“那怎麼辦?難道就不走了?”
“要走,”曼璐說,“但不能只靠個體‘出走’。要改變環境,讓‘出走’不再需要孤注一擲的勇氣。比如,推動《婦女權益保障法》的實際執行,建立女子職業介紹所,辦平民夜校教她們識字、懂法——當一百個娜拉一起走,門就不容易關上;當社會開始承認女性勞動的價值,娜拉們才能走得穩。”
她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理想主義的外殼,露出底下堅硬的現實肌理。
林薇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才說:“曼璐,你……你總是能看到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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