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璐應下了陳秉文的邀請。
但這場關於勞工權益的研討會,地點不在復旦大學校內,而是在閘北一間略顯逼仄的工會辦公室裡。
與會者魚龍混雜,有穿長衫的教授,有眼神銳利、指節粗大工並人代表,也有像陳秉文這樣帶著眼鏡、語調急促的學生。
議題圍繞著一起紗廠女工因抗議加班被開除的事件展開。
會上,曼璐大多時候只是傾聽。
她聽著工人代表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陳述訴求,聽著法學系學生引經據典分析法條,也聽著校方代表委婉地強調“穩定大局”。
她注意到,那位主要發言的女工代表,雙手不停地在衣襟上搓揉,眼神躲閃,似乎習慣了被忽視,即使在講述自身的苦難時,也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歉疚。
會後,陳秉文問她感想。
曼璐沒有評判對錯:“她說‘我們命苦’,這不是一句感嘆,是一個認知框架。當一個人深信自己的苦難源於‘命’,而非具體的制度剝削,那麼法律條文和罷工號召,對她而言就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陳秉文沉默片刻,嘆了一口氣:“所以你說得對,喚醒‘意識’本身,就是一場漫長的戰鬥。”
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才十一月,上海己是溼冷入骨。
曼璐收到一封來自“上海婦女救濟會”的邀請函時,正在燈下謄寫給《申報》的專欄稿。
信封上沒有落款,只蓋著一個不起眼的藍色印章。
沈清在一旁幫她整理資料,見她拆信時指尖微頓,便問是誰寄來的。
“一個我之前在研討會上接觸過的律師公會朋友,”曼璐輕聲說,“他們想請我去講一課,物件是那些剛從絲廠和家庭糾紛裡被救出來的女孩。”
沈清眼睛亮了起來:“這是好事啊!你能把心理學和法律結合起來講,她們一定聽得進去。”
曼璐卻沒作聲。
她想起上次研討會上那個女工代表的眼神——怯懦、麻木,像一頭被馴服太久的牲口。
她知道,要想真正的喚醒她們抗爭的意識,光靠筆桿子還遠遠不夠,還得走進她們中間,把那層“看不見的玻璃”親手敲碎。
第二天一早,她換了身藍布棉袍,擠上了開往閘北的電車。
車廂里人貼著人,汗味、油煙味混雜,她扶著一旁椅背,聽到大家閒聊中夾雜著抱怨米價和工頭,忽然覺得那些在課堂上討論的“個體心理”“社會結構”,此刻都有了具體的重量。
婦女救濟會租的是一棟舊石庫門房子的二樓,樓梯吱呀作響。
房間裡己經坐了二十幾個姑娘,年紀都很小,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個個縮著肩膀,不敢抬頭看人。
主持會議的是一位帶眼鏡的女律師,姓周,看到曼璐連忙迎上來,低聲說:“顧先生,您來了,她們怕官,怕男人,連遞過去的茶都不敢接。”
曼璐聞言,點點頭。
她往前走了幾步,但卻並沒有站上講臺,而是搬了張凳子坐到她們中間。
這個舉動讓幾個原本摳著衣角的姑娘悄悄抬了抬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