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來教訓大家的,”她開口,聲音放得很緩,像在跟鄰居閒聊,“我今天來,是想問問你們,如果現在有一份工作,工錢比絲廠高三成,但要學著記賬、寫信,還要懂點法律條文,你們敢不敢去試?”
房間裡一片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角落裡才傳來一個細若蚊蠅的聲音:“我們……我們不識字的。”
“識字可以學,”曼璐說,“你們不是笨,只是沒人教過你們為自己爭取權益。”
曼璐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縮在窗邊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臉色蠟黃,袖口磨得發毛,手指上纏著幾道舊膠布。
“你叫什麼名字?”曼璐問得隨意,不像點名,倒像拉家常。
姑娘嚇了一跳,半天才囁嚅著開口:“……阿翠。”
“阿翠,”曼璐點點頭,“你之前在哪家廠做過?”
“福新紗廠……細紗間。”
“一天干幾個鐘頭?”
“日班十二個,夜班也是十二個……”阿翠的聲音稍微大了點,像是終於找到了熟悉的話題,“禮拜天也不歇,趕貨的時候,連上廁所都要領牌子的。”
旁邊幾個姑娘陸續抬起頭,有人小聲插嘴:“我們廠也是……”
曼璐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還是慢悠悠的:“那要是機器壞了,傷了手,廠裡管不管?”
阿翠猛地抬頭,眼神里有了光:“不管!上個月細妹子手卷進滾軸,廠裡說她自己不小心,只扔了五塊錢,人就再也沒回來過!”
“憑什麼不管?”曼璐問,聲音不高,卻像石子砸進水裡。
“憑……憑他們有錢有勢唄。”阿翠低下頭,又習慣性地搓起了衣角,“我們命不好,攤上這種事……”
“不是命不好。”曼璐打斷她,從包裡抽出一張油印的紙,舉起來,“是法律沒落到你們頭上。現行民法裡寫得清楚,因工受傷,資方必須負責醫藥費、誤工費。那五塊錢,連買藥都不夠。”
屋裡鴉雀無聲,所有眼睛都盯著那張紙。
“可我們……我們哪懂這些啊?”另一個姑娘怯生生地問,“就算懂,誰替我們出頭?還不是向著老闆?”
“問得好。”曼璐輕笑著點點頭,“所以光懂法沒用,得有人替你們用。周律師,”她轉頭看向一首沉默的女律師,“上個月我們接的那個案子,童工賠償那件,判下來是多少?”
“三百塊,”周律師立刻接上,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廠方上訴,二審維持原判。那孩子現在在老鄉會幫忙,能養活自己了。”
這話一齣,屋裡的空氣像是突然活了過來。
幾個姑娘互相碰著胳膊,眼神里那種小心翼翼的歉疚,第一次被一種陌生的東西取代——像是遲疑的驚訝,又像是微弱的光。
阿翠抬起頭,首愣愣地看著曼璐,嘴唇動了動:“顧先生……那,我們也能學這個嗎?”
“能。”曼璐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