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璐在救濟會的課,一週比一週人多。
起初只是絲廠的女工,後來紡紗廠的、捲菸廠的,甚至還有幾個從西馬路跑出來的舞女,趁著白天沒生意,裹著素淨棉袍溜進來聽她講課。
她們不再縮著肩膀坐牆角,有人開始帶紙筆,有人會問“民法第幾條”。
阿翠學得最認真,膠布換成了乾淨的布條,指節因為練字用力而發白。
這股微小的熱氣,在十二月上旬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
那天清晨,曼璐剛走到石庫門樓下,就看見周律師面色慘白地等在弄堂口,一把將她拽進旁邊的菸紙店。
“顧先生,你不能再來了,”周律師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不穩,“昨天夜裡,閘北的工會被抄了,名單……聽說有參會人員的名單流出去了。”
她塞給曼璐一個報紙包著的小卷:“這是你上次落下的講義草稿,我幫你拿回來了。他們己經在查‘煽動勞工’的人了…”
曼璐指尖一涼。
她想起上週課上,有個紡織廠的女工興奮地說要把“民法條款”偷偷傳給廠裡的姐妹,當時她還叮囑了一句:“別聲張,先教會身邊的人。”
“救濟會還能辦下去嗎?”她問。
“恐怕只能暫時停一陣了。”周律師苦澀地搖搖頭。
“我明白。”曼璐沉默片刻,接過那捲報紙,指尖觸到紙張粗糙的紋理,像觸到一層溼淋淋的傷口。
周律師還打算再說什麼,曼璐卻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再送。
她轉身走出弄堂,天色愈發陰沉,街口的佈告己換了新的,墨跡未乾,郝然寫著“嚴拿工運共黨,舉報者有賞。”
幾個穿黑制服的人晃悠而過,皮靴踩在青石板上,蕩起一陣又冷又硬的回聲。
因為局勢不妙,加上接近學期末,曼璐每天除了去學校上課外,沒有再參加任何社會活動。
她把其餘的時間,都用在了編寫小冊子和配圖上。
她從空間裡取出一臺銀灰色的ThinkPad筆記本,一臺巴掌大小的行動式彩色印表機,還有幾盒靜音的墨水和紙張。
這些東西放在如今的上海,每一件都足以讓她被當作“敵方特務”就地正法。
為了以防萬一,她拉嚴了窗簾,連門縫都用舊棉布塞住,才敢開機。
螢幕亮起的幽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一雙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她不再手寫那些淺白的句子,而是坐在桌前,指尖在鍵盤上敲擊。
那些曾經在課堂上講過的案例、法理,被她拆解成一個個極簡的問題:“工錢該多少?”“受傷誰負責?”“被罵了怎麼辦?”——配上她原創的民國風黑白版畫素材,用印表機打出清晰的圖樣。
每一頁都做得像識字課本,圖文並茂。
她還給小冊子取了個不起眼的名字:《常用的300個成語》。
第一批,她沒有列印太多,只印了一百冊。
油墨味在密閉的房間裡有些嗆人,她不敢開窗通風,只能藉著夜深人靜時,用一塊浸了醋的溼毛巾捂住口鼻,一點點裁切、裝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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