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誰乍一看都會以為是哪傢俬塾先生編的蒙學課本。
但翻開內頁，那些“成語”卻變了味道。
“克勤克儉”下面，配的圖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工人扛著麻袋，註釋寫著：“工錢雖少，乃血汗所換，不可不明算賬。”
“循規蹈矩”旁邊，畫著一隻被拴住腳的鳥，批註卻是：“廠規若不合理，便是枷鎖，豈能盲從？”
“法不阿貴”那一頁，畫得最為首白：一個穿著長衫的財東和一個衣衫襤褸的苦力站在公堂兩側，天平卻是平的。
旁邊只有一行加粗的小字：“法律面前，理應人人平等，不分貧富。”
這一百冊，像一百顆裹著糖衣的藥丸，外表溫吞，內裡卻藏著烈性的火。
分發的方式也極為隱蔽。
她沒有聯絡周律師，反而是喬莊打扮成落魄的男人模樣，花錢僱了幾個報童，讓他們偷偷塞進了女工們的手裡。
過了幾日，曼璐放學回來，剛踏進院門，就看見信箱口露出一角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薄，紙質卻極好，上面沒有郵票，只蓋著一枚黑色的“內件”戳記，收件人寫著她的化名“知秋”，筆跡遒勁。
她心頭微微一緊，這種投遞方式，在上海灘只有一種可能——不是郵局送的，是人親手塞進來的。
她不動聲色地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摺疊的便箋。
信中沒有客套，開篇便是一句讓她瞳孔驟縮的話：
“先生所印《成語》，己由滬西傳至滬東，讀之者眾，皆稱‘醒世真言’。”
信中不僅高度讚揚了她“以文為刃，以圖為火”的壯舉，更細緻地描述了小冊子在幾個大廠流傳的情況——有人把內頁撕下來貼在織布機上，有人抄在煙盒紙上帶進廁所偷看，甚至有女工在工棚裡一邊幹活一邊大聲念著“法不阿貴”……
信的最後，筆鋒一轉，落在實處：
“然紙終易碎，口傳方能久遠。若先生有意，望再續此篇，不必拘於法理，可首言人心、世道、貧富之源。”
曼璐捏著信紙，指尖微微發顫。
她沒想到，《奔流》的人不僅看見了她的“作品”，還給瞭如此高的評價。
她將信紙收進空間，沉吟片刻，提筆蘸墨，在信箋背面極快地寫了一行小字：
“願為星火，亦求後援。”
寫罷，她將紙箋折成細長的三角，塞進一隻空膠囊裡，再用蠟封死。
次日路過公共租界時，她按照信裡的提示，將此物粘在了一家英國洋行廣告牌的背縫中。
回到“靜廬”，她沒有立刻開工。
她坐在燈下，久久凝視著那臺印表機。
上一批冊子像投石問路，如今石頭己沉底，漣漪卻越擴越大。
她知道，再印下去，就不是“小打小鬧”的啟蒙，而是真正的“鑄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