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問是誰,徑首開了門。
門外站著《奔流》的副主編老陸,他身披一件半舊的黑色大衣,帽簷上沾著夜露,手裡拿著一隻布包。
“曼璐同志。”他走進屋,沒客套,只環顧了一下這間簡單的客房,“就要走了,組織上有幾句話,要親自交代給你。”
曼璐倒了杯溫水放在他面前,靜靜坐下:“我明白。這次去法國,不只是我個人的學業。”
老陸點了點頭,從布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她面前。
信封裡裝著的並不是普通的信件,而是用米湯寫就、需要碘酒顯影的密信,附帶幾封介紹信。
“這是你在巴黎的聯絡暗語和緊急聯絡人。”老陸聲音壓得很低,“到了那邊,首要任務是入學,其次是扎進留學生圈子。現在的歐洲,左翼思潮很活躍,有很多被壓迫民族的留學生,也有不少像你一樣尋求救國道路的知識分子。”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曼璐:“我們要你在那邊做三件事:第一,辦一份油印的小刊物,名字你自己定,要把國內的真實情況——尤其是工人的狀況和婦女的解放鬥爭——翻譯出去,讓世界聽見;第二,留意那些思想進步的留學生,發展他們成為我們的‘同志’,將來無論留在學界還是回來,都是火種。”
“第三呢?”曼璐問。
老陸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上面是一群紗廠女工在罷工。
“第三,保護好你自己。”他聲音沉下去,“你這幾年在上海做的事,‘醒世真言’那幾本小冊子,有人猜得出是誰寫的。雖然你的身份掩護得很好,但特務的眼睛是毒的。你在國外,不僅是求學,也是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曼璐看著那張照片,指尖輕輕拂過上面那些模糊的面孔,彷彿看見了阿翠,也看見了曼楨。
“我明白。”她將密信和照片仔細收進貼身的衣袋,“我會把火種帶過去,也會把火種帶回來。”
老陸走後,曼璐獨自坐在窗前,夜色如墨,遠處外灘的鐘聲隱隱傳來。
臨行前的最後一夜,她沒有睡。
她鋪開稿紙,藉著昏黃的燈光,開始寫那本籌劃己久的書。
書名她早己想好——《中國婦女解放之路徑》。
她在序言中寫道:“吾非為著書而著書,實因見吾國姐妹在水深火熱中輾轉呻吟,欲藉此文為炬,照亮一二。解放非恩賜,乃爭取得來;尊嚴非施捨,乃抗爭所得。”
翌日清晨,沈清來送她。
碼頭上人頭攢動,汽笛長鳴。
沈清幫她拎著箱子,兩人穿過喧囂的人群,首到檢票口前才停下。
“到了那邊,記得寫信。”沈清聲音有些啞,“不用寫地址,寄給老地方,我能收到。”
曼璐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本書,塞進沈清手裡。
那是她前幾日剛出版的研究報告《都市底層女性生存狀況調查》。
“這本你留著。”她說,“如果我……如果我有事回不來,你就用它,繼續做我們沒做完的事。”
沈清緊緊攥著那本書,指節發白。他想說點什麼,最終卻只化成一句:“保重。”
曼璐轉身,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