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三個月的跋涉，曼璐總算在年底回到了上海。
雖然在路上耽擱了不少時間，好在儀器和原料，都沒有任何損壞，連那幾株藏在特製冷藏罐裡的稀有菌株，依舊活性十足。
船靠吳淞口時，正值一場冷雨。
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黃浦江面浮著一層油膩的霧氣，岸邊碼頭吊臂林立，像一排排枯瘦的肋骨。
曼璐裹緊藏青色大衣，混在下船的人流裡，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西周。
比起三年前，這裡的氣氛明顯繃緊了。
海關柵欄外停著幾輛漆成土黃色的憲兵隊卡車，車廂裡隱約露出機槍的油光。
穿黑色制服的日本憲兵不再像早年那樣只在崗亭裡站崗，而是端著槍在三三兩兩地巡邏，皮靴踩在積水裡，發出整齊而沉重的聲響。
查驗大廳裡，幾個戴袖標的漢奸正狐假虎威地翻檢行李，有個年輕學生模樣的人因為帶了幾本左翼書籍，正被按在牆上搜身，臉頰上己經捱了一記耳光，嘴角滲著血絲。
人群噤若寒蟬，唯有雨聲和呵斥聲交織在一起。
曼璐的箱子過安檢時，那個留著小鬍子的日本憲兵特意多看了兩眼那幾份蓋著國際紅十字會鋼印的檔案，又用生硬的中文問她：“顧博士？帶回來的，是什麼東西？”
“醫學書籍，和一些教學用的器械。”曼璐神色如常，甚至微微揚了揚下巴，流露出一種學者特有的、略帶傲慢的從容，“我是應衛生部邀請，回來籌建戰時醫療培訓中心的。怎麼，貴軍對此有異議？”
她一口流利的標準日語，帶著京都學派特有的典雅腔調，反倒讓那伍長愣了一下。
旁邊一個胖墩墩的中國查驗員連忙湊上來，陪著笑臉打圓場：“太君，這位是留洋的大博士，中央醫院都等著呢，沒問題，沒問題……再說這批貨是紅十字會的慈善物資，上面打過招呼的……”
日本憲兵又瞥了她一眼，似乎在權衡眼前這個東方女人的分量，最終還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箱子終究是被放行了。
曼璐拎著行李走出碼頭，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她深深吸了一口上海潮溼陰寒的空氣，肺腑裡都透著一股鐵鏽般的味道。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零落的槍響，分不清是哪裡。
明面上帶回來的這批儀器和原料雖然不算特別多，但也有兩卡車，更多的裝置和那幾株珍貴的菌株，早在過關前就被她不動聲色地收進了空間。
此刻那兩輛被雨水淋得發亮的軍用卡車上，裝的更多是書籍、常規醫療器械，以及一些作為掩護的生活用品。
她剛在門口站定，一輛掛著特別通行證牌照的黑色別克轎車便穩穩停在了路邊。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謙恭的中年面孔，是中央醫院總務處的王主任，身上穿著筆挺的西裝，卻在看到曼璐時連忙躬身下車。
“顧博士！一路辛苦了！”王主任快步上前，接過她手邊的牛皮箱，動作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船晚點了三個鐘頭，可把我們等急了。東西都齊了？海關那邊沒刁難吧？”
“沒什麼大礙。”曼璐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掃過那兩輛卡車，“這些先運到法租界去。我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王主任一邊引她上車，一邊賠著笑解釋，“按您的身份和級別，本來該給您安排在華懋公寓的，但考慮到您要做研究，需要安靜，又靠近醫院，我們就特意在福開森路備了一棟獨門獨戶的洋房。不算太大，但勝在清淨……”
車子駛離碼頭，匯入雨中的車流。
曼璐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外灘的鐘樓在雨霧裡若隱若現，昔日繁華的街道上多了許多荷槍實彈的巡邏隊，行人神色匆匆，偶爾有幾個穿著和服的日本藝伎匆匆走過，引來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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