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葉落了又黃,公所掛牌滿一週年那天,曼璐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賀禮”——南京國民政府衛生部的聘書,特邀她擔任藥典修訂委員會首席顧問。
這在當時,由一名女性、且是“商界人士”主導國家藥典標準,堪稱破天荒。
依萍將燙金的聘書捧在手裡,指尖都在發顫:“顧醫生,這是明擺著要借您的手,給全國的藥材定規矩了。”
曼璐卻沒看聘書,只盯著牆上那張新繪的《全國藥材流通圖》,半晌才開口:“不是借我的手,是他們兜不住了。這一年裡,公所的防偽標從上海貼到了武漢、天津,洋藥進關不貼我們的標,連碼頭工人都不給卸貨。南京那幫人,是怕我再不管,連稅都收不上來。”
話音未落,阿貴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小姐,祝家二少爺在門外求見,說是……帶了厚禮,要為祝記藥房求個情。上個月‘百日整頓’裡,祝記被罰得最狠。”
曼璐唇角勾起一絲冷意:“祝家?當初李家倒臺,他是最積極補刀的一個。現在知道疼了?”
她頓了頓,指尖敲了敲桌面,“讓他進來,別在門口丟人現眼。”
祝家二少爺進門時,那身杭綢長衫皺得像醃菜,往日里的驕矜蕩然無存,見了曼璐就要下跪。
曼璐抬手虛攔了一下:“二少爺這是做什麼?公所的章程白紙黑字,祝記屢次從黑市進貨,還私改有效期標籤,換作旁人,早該封店了。”
“顧博士,顧會長!是我糊塗!可您不知道,祝記背後也有幾家洋行施壓,說不供貨就斷了我們的代理權……”二少爺聲音發苦。
“所以你就把髒水往公所身上潑?”曼璐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我早跟禮和、謙信幾家打過招呼,誰敢拿斷供威脅我的會員,公所就聯合所有華商,集體拒購他的貨。你猜,是你們祝記一家重要,還是整個中國市場重要?”
二少爺額頭抵地,冷汗涔涔。
曼璐這才放下茶盞,聲音放緩了些:“念在你父親早年也做過幾件善事,這次便給你條活路。三個月內,把祝記所有門店的後臺系統接入公所的監管網,每一粒藥的進出都要即時上傳。另外,每月捐五百瓶盤尼西林給滬上孤兒院——就從你自己的利潤裡出。”
二少爺如蒙大赦,連連叩謝。
等人走了,依萍才低聲道:“顧醫生,這會不會太寬縱?祝家可是出了名的喂不熟的狼。”
“狼若是知道咬人會挨槍子,下次就會學著搖尾巴。”曼璐站起身,走到窗邊,“我要的不是殺雞儆猴,是讓他們自己算清楚賬——跟著我有肉吃,對著幹連湯都喝不上。這才是長治久安。”
她話音剛落,電話鈴響了。
接線員通報:“是南京衛生部的王部長,急電。”
曼璐接過話筒,那頭的聲音客氣中帶著急切:“顧博士,藥典修訂一事,還望您儘快赴京。眼下北方戰事緊,軍用藥材標準混亂,委員長催得急……”
“王部長,”曼璐打斷他,英語裡夾雜著官話,從容不迫,“標準之事,急不得。我手頭還有公所的季度核查,以及濟民藥廠的新廠投產。若南京真有心統一國藥,不如先把滬上試行的《藥品管理法》推廣到全國,再談修訂藥典。至於軍用藥材……”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若連基本的質檢環節都能省,那我顧曼璐,寧可不接這聘書。”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爽朗的笑聲:“顧博士果然快人快語。您提的條件,我即刻呈報。盼您早日來京,共商國是。”
掛了電話,曼璐眼底掠過一絲疲憊。
依萍忙遞上熱毛巾:“顧醫生,您這是在逼南京就範?”
“我是在告訴他們,我不是來當擺設的。”曼璐擦了擦臉,目光重新落回那張地圖上,“從前洋人覺得中國無藥可用,現在我要讓他們知道,中國的藥,得按中國的規矩來。”
夜深了,公館漸漸安靜下來。
曼璐獨自在書房,提筆給南京回了封電報,措辭嚴謹,寸步不讓。
寫完後,她起身走到後院,那間小屋的視窗依然亮著燈——曼楨還在絕食,但氣息己弱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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