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眼底沉著一絲冷光，“他們塞了個人進來，姓趙，是行政院的參事，名義上當我的副手，實則是來分權的。”
依萍手一抖，咖啡差點灑出來：“趙參事？我聽過這人，是孔宋兩家跟前的紅人，最會做表面文章。讓他插手藥典，豈不是又要變成洋人的後花園？”
“所以得讓他知難而退。”
曼璐接過咖啡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下午他到碼頭，你去接。車上別提公所，也別提藥典，只帶他去趟閘北的貧民診所。”
依萍怔了怔：“貧民診所？那地方連盤尼西林都缺，去了不是自曝其短？”
“就是要讓他看見短處在哪兒。”曼璐放下杯子，聲音壓低了些，“趙參事這種人，眼裡只有資料和報告。你得讓他看見，一個傷寒病人在缺藥時是什麼樣子，一個母親為了給孩子退燒，肯拿多少米去換藥。等他看夠了，再告訴他，這就是沒有藥典、沒有標準的後果——而他，就是那個要負責任的人。”
依萍深吸一口氣，點頭：“我明白了。讓他良心不安，比讓他看報表管用。”
———
下午西點，依萍陪著趙參事回到公所。
那位趙大人一路上面色發白，原本熨帖的西裝褲腳沾了泥點，手裡攥著手帕，卻忘了擦汗。
曼璐在會議室等他，起身微笑，伸手示意座：“趙參事辛苦。閘北的路是不大好走。”
趙參事落座，喉結滾了滾，半天才開口，聲音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顧博士，我從前只在報告裡看過‘缺醫少藥’西個字……今天才算明白，那是怎樣西個字。”
“西個字，能壓垮一條命，也能壓垮一個行業。”曼璐示意侍者上茶，用的卻是公所特製的藥茶，“趙參事既來了，想必也看出來了——藥典不是文人案頭的清玩，是前線傷兵的血，是貧民窟孩子的命。南京若要我牽頭，就得給我砍柴的刀。若只想讓我當個蓋章的擺設，那這差事，您另請高明。”
趙參事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終於嘆了口氣：“博士快人快語。不瞞您說，上頭也有人擔心，您太過強硬，得罪了洋行，關稅和外交上都難辦。”
“洋行怕的不是我，是規矩。”曼璐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檔案，推過去，“這是濟民和禮和、羅氏剛籤的補充條款——以後凡進口西藥，必須同步提交德文、英文、中文三種質檢報告，且中文報告必須由公所指定實驗室出具。他們若不籤，濟民就聯合華商集體拒購。您猜，他們簽了沒有？”
趙參事翻開檔案，看到末尾一排鋼印，瞳孔微微一縮：“……簽了。”
“所以啊，”曼璐向後靠了靠，語氣緩和下來，“不是洋人不好惹，是以前我們自己腰桿不硬。現在腰桿硬了，規矩立住了，關稅自然就上來了，外交也好辦了——畢竟，他們也想在中國市場賺錢。”
她頓了頓，目光首視對方：“趙參事若願意幫我立這個規矩，日後藥典修成，您便是首功之臣。若只想來分一杯羹，甚至拆臺——”她笑了笑，沒說下去，但眼裡的意思很清楚。
趙參事沉默良久，終於把檔案合上，推了回去，聲音低而穩：“博士，我趙某在官場混了半輩子，見的都是推諉扯皮。今天在閘北，我看見一個老太太為了兩片阿司匹林，把陪嫁的銀簪當了……那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抬起頭，眼底第一次有了點真切的東西，“藥典這事，我跟你幹。但醜話說在前頭，我只管做事，不背黑鍋。”
曼璐唇角終於彎起一點真正的弧度：“黑鍋我背慣了，不差這一個。你只管做事，天塌下來，有我顧曼璐頂著。”
———
送走趙參事後，依萍長舒一口氣，卻又皺起眉：“顧醫生，您真信他能轉性？”
“他信不信我不關心，但他怕死，也怕擔千古罵名。”曼璐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趙參事的汽車匯入車流，“這種人，只要讓他知道，跟著我能青史留名，對著幹會遺臭萬年，他就比誰都乖。”
她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後院那邊，今天怎麼樣？”
依萍聲音低了些：“喝了半碗參湯，但還是不肯吃東西。下午迷迷糊糊說了幾句胡話，好像在叫‘豫瑾’……”
曼璐神色未變，只淡淡道：“豫瑾？他倒是還記得這個人。當年曼楨為了攀李家，把豫瑾弄得丟了工作，遠走內地。現在李家倒了，她倒想起舊人來。”
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點倦意，“去庫房拿兩盒我們新出的維生素，磨碎了摻在湯裡。別讓她死了，也別讓她清醒——她活著，李家的舊賬才算沒完；她糊塗著，才不至於再來礙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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