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的上海，秋意比往年更涼。
公所的門臉依舊掛著那塊黑底金字的匾，只是街對面多了幾個形跡可疑的“煙攤”，日日守著，眼睛黏在進出公所的人身上。
曼璐剛送走一批從香港來的藥材商，轉身回屋，指尖拂過案上那份攤開的《國藥統制草案》。
這兩年，她藉著衛生部的聘書，硬生生把洋藥在華的定價權撬動了三分。
只是如今時局愈發詭譎，日本人進了租界，汪偽政府掛牌，街上到處都是探子。
“顧醫生，”依萍悄無聲息地掩上門，聲音壓得極低，“街對面那幾個生面孔，換了第三撥了。”
曼璐眼皮都沒抬，只將筆尖在硯臺上緩緩轉了一圈：“汪曼春的手筆。她倒是沉得住氣，盯了我半個月，才讓爪子伸出來。”
依萍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明樓先生昨晚傳了話，說汪曼春在查他和您在巴黎的舊誼，恐怕是想從您這兒撕開個口子，摸清楚他的底。”
曼璐終於擱下筆，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幾年，她和明樓透過無數次氣，每一次都是刀尖舔血。
九年過去，物是人非，當年那個會在塞納河畔給她買杏仁蛋糕的青年，如今成了上海灘炙手可熱的明長官。
“她對明樓越有執念，就越恨明樓身邊所有的女性。”曼璐的聲音很淡，像在說旁人的事，“去把那盒‘藍珀’拿出來。”
依萍一怔：“那是您備著救急的……”
曼璐眼底掠過一絲冷光，“汪曼春既然想查我和明樓的聯絡，那我就給她一個‘聯絡’。她不是喜歡捕風捉影麼？我讓她看見她想看見的。”
話音未落，前廳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阿貴的聲音高了八度：“這裡是公所重地，汪處長親自駕臨，也得按規矩——”
門被猛地推開。
汪曼春一身墨綠的軍服一臉的狠戾，身後兩個持槍的特務被阿貴攔著，不敢造次，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昂然走入。
“顧會長好大的排場。”汪曼春笑得嬌媚，眼神卻像刮骨的刀，“我這個小小的情報處長，連登門拜訪都要被擋駕？”
曼璐緩緩起身，神色平靜得像一泓深潭：“汪處長說笑了。公所自有公所的規矩，不管是誰，進門不得帶武器。方才阿貴若是有衝撞，我代他賠個不是。”
她微微頷首，姿態從容，卻連半步都沒迎上去。
汪曼春也不在意，徑自走到紫檀圓桌旁，指尖劃過桌面，留下一道淺淺的指印：“顧會長，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巴黎大學一九35屆的醫學博士，顧曼璐……這個名字，我在檔案裡見過。巧的是，我的師哥明樓，也是那一屆的。”
曼璐垂眸沏茶，滾水衝入紫砂壺，茶香嫋嫋升起，遮住了她眼底的一絲銳色：“汪處長查我？”
“不是查，是好奇。”汪曼春在她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明樓是我的師哥，可惜他心太硬，拋下故人九年不理。如今回來了，我心疼他還來不及，哪敢查他？”
她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釘在曼璐臉上，“我只是想知道，他這九年，到底和哪些‘故人’還有往來。比如……顧會長您？”
曼璐將一杯碧螺春推到她面前，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抖：“汪處長，巴黎一別，我和明司長確有書信往來，不過多是討論醫術。你若不信，可以去翻衛生部的檔案，這兩年我呈報的藥典修訂意見，抄送過他那裡。畢竟，他是經濟司司長，統制物資的事，繞不開他。”
汪曼春端起茶杯，卻不喝，只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只是公事？顧會長，您別誤會。我沒想動您，您是南京請回來的‘國藥泰斗’，我哪敢碰？我只是想請您幫我個忙……”
她忽然傾身向前，聲音壓得又低又柔，像情人間的私語：“幫我看看明樓。他最近都見了什麼人？尤其是……他有沒有提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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