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公所裡的藥香被秋雨浸得愈發沉鬱。
曼璐正對著一盞孤燈整理藥材賬冊,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靴底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
門環輕叩三下,依萍剛要開門,曼璐卻抬手止住她,自己起身走去。
門開一線,廊下的風燈晃了晃,映出明樓一身藏青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曼璐。”他聲音不高,卻彷彿呢喃著某種曖昧的情話“多日不見。”
曼璐側身讓他進來,目光在他袖口掃過——那裡沾了一點極淡的脂粉香,是汪曼春常用的那種法國香水味。
她不動聲色地合上門:“明司長親臨寒舍,是有公事?”
明樓解下大衣搭在臂彎,徑自在紫檀圓桌旁坐下,姿態鬆弛得像回到自己書房。
“汪曼春下午來了你這裡。”他開口,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她今晚約我吃飯,話裡話外都在試探我對你的態度。”
曼璐沏了杯熱茶推過去,水汽氤氳裡,她看見明樓眼底掠過一絲極冷的銳色,快得像是錯覺。
“我給了她三日考慮。”她說,“她怕是要借你的口,來壓我低頭。”
“她需要的不只是壓你低頭。”明樓端起茶杯,卻沒喝,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她需要確信,我對她仍有舊情。只有這樣,她才會覺得……你對我不重要。”
窗外雨聲漸密,打在芭蕉葉上,沙沙作響。
曼璐沉默片刻,輕聲問:“明樓,你能做到嗎?”
明樓的手指在杯壁上停頓了一下。
九年了,他想起父親倒在血泊裡的模樣,想起大姐明鏡在燈下咬著牙說“此仇必報”,想起自己在巴黎街頭接到組織命令時的義無反顧。
汪曼春是他必須要利用好的棋子。
“我會讓她相信,我對你僅僅只是普通的校友情誼。”他抬起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甚至,讓她覺得……我們的關係,甚至還不如點頭之交。”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進窗外的雨聲裡:“我會讓她篤定,只要她在我身邊,我便絕無可能對你有好感。她要的是獨佔,我給她的,是虛幻的優先權。”
曼璐的指尖在茶杯邊緣微微一顫,一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太懂這其中的分量——他要親手斬斷所有旁人眼中可能存在的“舊情”線索,甚至要把她變成他口中那個“連點頭之交都不如”的陌生人。
而她,不僅要默許,還要在汪曼春面前,演好這場被厭棄的戲。
“她若問起巴黎……”曼璐聽見自己的聲音像被雨浸透的棉絮,沉而澀。
“我會說,我們不熟。”明樓打斷她,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弧度,“她遞來的酒,我會接;她提起的舊事,我會順著她的意思,說一句‘不堪回首’。必要時……我會讓她看見我燒了那張合影。”
他忽然傾身向前,隔著嫋嫋茶煙凝視曼璐的眼睛,那目光裡有一瞬的灼燙,隨即又被冰層覆蓋:“但這怨,不能太假。曼璐,你得配合我。下次她再來,你不必如此鎮定。讓她看見你……也會因我的態度而失態。哪怕只是一瞬。”
曼璐迎著他的目光,良久,輕輕點頭。
她懂,這不僅是演給汪曼春看,更是要將自己這顆“釘子”暫時打入冷宮,好讓明樓能更自如地在汪曼春身邊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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