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下午汪曼春拍在桌上的那張合影,想起自己指尖點過照片邊緣時的觸感——原來早在那時,明樓便己在佈局,將她推入這步棋。
“藥材的通道……”她轉而談起正事,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卻終究比往常低了幾分。
“我會安排。”明樓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疏離的司長派頭,“汪曼春的人盯得再緊,也總有縫隙。你只管按原計劃傳送,署名……用你當年在巴黎的學名縮寫,K.M.L。她就算查到,也只會以為是某個海外藥商的代號,絕聯想不到你。”
K.M.L——Gu Manlu。
這三個字母,像是一把鑰匙,輕輕叩響了記憶的門。多少年了,她在上海只用“顧曼璐”,連依萍都不知道她曾在巴黎用過這個簽名。而明樓記得,一字不差。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極輕,卻足以讓兩人同時繃緊神經。
明樓反應極快,幾乎是瞬間起身,順手將桌上一本《本草綱目》掃落在地,書頁散開,恰好蓋住了曼璐剛寫下一行字的那頁賬冊。
“記住,這三天,避嫌。”他低聲道,隨即抬高音量,用一種冷淡中帶著譏誚的語調對著門外道:“顧會長好雅興,深夜還要研讀藥典。可惜,我這經濟司司長,今日只為私事而來——敘舊,談錢,不談藥。”
門被推開一條縫,依萍探頭進來,臉色發白:“顧醫生,汪處長的車……停在巷口。”
明樓嗤笑一聲,拂袖轉身,經過曼璐身邊時,袖口那枚刻著鳶尾花的銀扣輕輕擦過她的手背,帶來一絲微不可察的刺痛。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聲音清晰地傳回來:“顧會長,巴黎的事,我們改日再‘詳談’。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腳步聲遠去,門被依萍慌忙關上。
曼璐依舊站在原地,看著地上散開的《本草綱目》。
她緩緩蹲下身,一片片拾起書頁,在合上書的那一刻,指尖觸到書頁間夾著的一小片紙。
展開,上面是明樓凌厲的筆跡,只有西個字:
絕交,活命。
窗外的雨更大了,沖刷著上海灘的罪惡與秘密。
巷口,汪曼春坐在車裡,透過雨幕,正好看見明樓撐著黑傘走出公所,臉色陰沉,似乎帶著未消的怒氣。
她甚至隱約聽見他臨走前那句“別讓我失望”,帶著明顯的不耐與嫌棄。
她唇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看來,顧曼璐這個“校友”,確實惹惱了她的師哥。
那麼,這條魚,暫時可以不必收網了。
她降下車窗,任由雨絲飄進來,落在她新燙的捲髮上。
“師哥,”她輕聲喚著,眼神痴迷而偏執,“你終於是我的了。”
而她不知道,明樓在坐進自己汽車的瞬間,便將那抹得自她身上的脂粉香,狠狠擦在了手帕上,疊好,收進貼近心口的口袋——那裡,藏著一枚他父親留下的、染過血的銅紐扣。
恨意是假的,殺心是真的。
而那份藏在最深處的、對另一個女人的牽掛,連同這雨夜裡的所有秘密,都將隨著這場戲,沉入上海灘不見天日的暗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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