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鎖住依萍，“這樣，你才能確定，那二十塊，真的只用在她身上，而不是變成別人嘴裡的肉，或是……她換回陸振華憐惜的籌碼。”
依萍猛地抬頭，撞進曼璐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那雙眼太利，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防備和昨夜剜心般的決裂。
她鼻尖一酸，卻硬生生忍住，只用力攥緊了那本嶄新的賬簿，指節泛白，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謝謝您。”
曼璐收回目光，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黃銅鑰匙，輕輕擱在賬簿上。
“以後二樓東側那間次臥給你住。”
曼璐收回手，指尖在黃銅鑰匙上輕輕一叩，發出細微的脆響。
“那間屋一首空著，被褥都是新的。你今晚先安頓，明天一早，我讓阿福送兩套像樣的衣裳到你房裡——工作場合，不好穿得太樸素。”
依萍盯著那枚鑰匙，喉嚨發緊。
她伸手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齒痕，像被燙了一下，隨即死死攥進掌心，骨節捏得發白。
“我……不需要新衣裳。”她聲音發澀，帶著賭氣般的倔強，“這身就能穿。”
曼璐放下鋼筆，抬眼掃過依萍那身洗得發灰、袖口磨出毛邊的舊衣裳，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不需要？從明天起，你就是我的助理，不是來討飯的孤女。穿得體面，是職業，也是體面——為你自己，不為我。”
她將那張工時單往依萍面前又推了一寸，指尖在“助理”兩個字上輕輕一點：“我要的不是個聽話的用人，是個能頂事的人。病例整理要懂基本病理，資料歸檔要會索引，藥品清單更要分毫不差。你若只想混口飯吃，現在可以拎著箱子出門；你若想真站起來，就得按我的規矩，學真本事。”
依萍呼吸一滯，她仰起臉，眼底的紅痕未褪，卻燃起一簇近乎執拗的火：“我能學。您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很好。”曼璐從抽屜裡又取出一本舊教材，封皮上印著《基礎病理學》，啪地一聲合在賬簿旁，“今晚不睡了，先把前三章看完。明早七點半，我要聽你複述心臟瓣膜病變的西種類型，以及對應的病例編號。”
她頓了頓，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記不住，或者記錯了——那二十塊錢生活費，你自己想辦法送去。”
依萍猛地一震，隨即挺首脊背，將那本厚重如磚的教材一把攬過懷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是。我一定記住。”
曼璐這才幾不可察地頷首，轉身倒了一杯溫水，又從托盤裡拿起一塊塗著果醬的麵包，一起放在依萍面前的桌上。
“吃完，看書。”她語氣依舊冷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託付感，“從今夜起，你陸依萍的腦子，得配得上你這身不肯彎的骨頭。”
說完，她不再看依萍，徑自回到書桌後，重新翻開實驗筆記，只留一盞檯燈，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清冷而專注。
依萍盯著桌上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和金黃的麵包，鼻尖縈繞著醇酒與果醬的甜香，這是她十九年來從未嘗過的、屬於“正常人生”的味道。
她沒有道謝，只是拿起麵包，一口咬下——乾澀，卻無比堅實。
她抱著那本厚重的教材，就著檯燈的光，一個單詞、一個病理圖地啃下去。
窗外夜色濃重，但她知道，這盞燈下，一個新的陸依萍正在被鍛造。
而鍛造她的，不是陸家的鞭子，不是母親的眼淚，而是眼前這個冷若冰霜、卻一手遞給她鑰匙與書本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