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開眼，眸色深沉：“但這還不夠。洋人的認可只是面子，裡子還得是自己人服氣。”
第二天，《申報》頭版刊出兩條訊息：
一是法國領事館正式函覆滬上醫藥公所，支援其提出的“藥品准入聯合核查機制”；
二是公所宣佈，即日起對全上海藥房開展“百日整頓”，首批整改名單中，赫然包括兩家有洋資背景的藥房。
訊息一齣，輿論譁然。
有人贊曼璐“不卑不亢”，也有人等著看她如何收場。
然而一週後，那兩家洋資藥房不僅全額繳納了罰款，還公開登報道歉，承諾嚴格遵守公所章程。
沒有人知道曼璐私下見了禮和洋行的經理，也沒有人看見她遞給法國領事的那份報告——上面詳細列出了某些洋行透過地下錢莊向黑市輸送藥品的賬目摘要。
她不需要真的掀桌子，只需要讓所有人明白：桌子下面是雷區。
這天傍晚，曼璐正在書房審閱公所月度報表，阿貴輕輕進來：“小姐，曼楨小姐……絕食第三天了。”
曼璐筆尖未停：“讓廚房熬點參湯，每日灌下去。別讓她死了，還沒看夠呢。”
“是。”阿貴遲疑片刻，“還有，李家那邊傳來訊息，李老爺在獄中中風，怕是撐不了幾天了。”
曼璐這才擱筆，抬眼看向窗外漸濃的暮色：“告訴安巡長，看好獄醫，別讓他輕易斷氣。等公所整頓結束，再讓他‘病故’。我要李家的喪事，辦得冷冷清清，連個像樣的輓聯都收不到。”
“是。”
她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公館後院。
那個小屋的視窗透出昏黃的光，像困獸的眼睛。
曼璐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倦意，隨即消散。
依萍輕聲問：“您累了嗎？”
“立威容易，守威難。”曼璐的聲音很輕，“今天洋人敬我一杯酒，明天就可能有人想拆我的臺。李家倒了，還會有張家、王家……這上海灘，從來不缺想咬一口的豺狼。”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書案上那摞檔案——最上面是公所的新章程草案，旁邊是濟民藥廠擴建圖紙，還有一封來自南京衛生部的函件，邀請她參與全國藥典編撰。
“但我有的是耐心。”她指尖撫過那些紙張，“一根釘子一根釘子地敲，一塊磚一塊磚地壘。總有一天，這上海灘的醫藥界，會姓顧。”
她頓了頓，對依萍道：“去把《告同業書》的初稿拿來。這次，我們要談的不是專利，也不是整頓……是‘標準’。我要讓全中國的藥瓶上，都印著公所的防偽標。”
依萍心頭一震，快步取來文稿。
曼璐提筆，在標題處添了西個字——《國藥標準》。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窗外，夜色中的上海灘依舊喧囂，但某些看不見的根基，正悄然移位。
而顧曼璐的名字，己如烙印般，深深打在了這座城市的命脈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