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晨霧未散，街巷寂寂。
陵容垂眸坐在車中，聽著車輪轆轆，只覺那聲響像極了倒計時的更漏。
竹息安靜跪坐在一旁，膝上攤著那本《宮規摘要》，指尖無聲地捻過書頁邊緣，彷彿這樣便能替主子再多記一分。
入宮第一站，是內務府點驗行李。
驗看的太監姓黃，一雙眼睛滴溜溜轉，專挑那些看著體面的箱籠翻檢。
待掀開陵容那隻半舊箱籠，見裡頭多是書冊香料，不由嗤笑：“安答應倒是好學，帶這麼多‘香’進宮，莫不是要跟萬歲爺講論藥理？”
車內靜了一瞬。
竹息垂首，指尖己悄然抵住袖中那枚“迷谷”香餅，只待主子示意，便可將香氣逼出。
陵容卻只是微微抬眼，聲音清淺如常：“黃公公說笑了。不過是些家母常用的安神香方，初入宮闈，恐夜不能寐，帶了來以備不時之需。至於書……”
她略頓，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怯弱與懇切，“妾身愚鈍，唯有多讀些宮規內訓，才不致行差踏錯，辜負皇上與內務府各位公公的照拂。”
黃太監被她一句“照拂”說得心頭微熨，又見她態度恭謹，箱籠裡確實無可指摘之物——那幾樣銀簪玉環樸拙得很，香料也皆是尋常安神之物，並無違禁品。
他順勢下了臺階，草草合攏箱蓋：“安答應懂事就好。這宮裡，最要緊的就是‘規矩’二字。”
馬車復行，駛入神武門。
高牆巍峨，硃紅浸血，琉璃瓦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釉色。
陵容透過紗簾，默記路線：經順貞門，沿西一長街南行，過永壽宮，東折入啟祥門，再北行便是延禧宮。
腦中那幅圖紙與現實一寸寸重合，每一處轉角、每一道宮門守衛的位置，都悄然落定。
延禧宮偏殿荒涼，庭院裡野草蔓生，井亭斑駁。
迎接她的，只有兩個粗使太監和一個叫寶娟的宮女。
寶娟約莫十八九歲，一張瓜子臉白淨得很，唇角卻天然往下撇著，見禮時也只草草福了福，眼皮子懶懶抬起：“安答應萬安。奴婢寶娟，往後就在延禧宮伺候了。”
她說著，眼睛己不著痕跡地掃過陵容身上那件月白暗雲紋披風，又在竹息懷中的半舊箱籠上停了一瞬，嘴角撇得更明顯了些。
那兩個粗使太監更是連禮都不施，歪在廊柱下打哈欠。
陵容恍若未見，只輕輕“嗯”了一聲，任由竹息上前與寶娟交接鑰匙、名冊。
她自己則緩步走進正殿，目光一掃——榻上被褥雖有，卻帶著一股陳腐的潮氣；妝臺銅鏡蒙塵，梳篦稀疏；牆角炭盆空空，連引火的絨絮也無。
“寶娟，”陵容轉身，聲音不高，卻讓正要偷懶的寶娟猛地一僵，“延禧宮的炭例、米例，可曾領了？”
寶娟回過神，敷衍道：“回答應，內務府那邊說，新晉位分的份例，總得耽擱幾日。這幾日，奴婢們省著點用舊存的也就是了。”
“省著點？”陵容重複一遍，眼神落在寶娟袖口那抹新鮮的油漬上，“那便先省你的吧。竹息，開箱，把咱們自帶的炭和米拿出來。另外——”
她指尖點了點牆角，“那兩個太監，叫他們把院裡的雜草除了，水缸挑滿。今日做不完，晚膳便不必開了。”
寶娟臉色一變，還想爭辯：“安答應，這延禧宮向來如此，前頭的餘答應、卓答應，也沒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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