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掃視屋內——炭盆燒得旺，桌上擺著半碟沒動的和果子，顯然富察貴人嚇得不輕，連最愛的甜白瓷碗都摔碎了。
“我剛打發人去問了太醫，說是夏常在命大，暫時吊住了氣。”陵容放軟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只是往後……怕是要長臥病榻了。”
富察貴人倒抽一口冷氣，眼淚又要往下掉：“那我們……我們往後可怎麼辦？”
陵容湊近些，壓低嗓音，氣息拂在富察貴人耳畔：“姐姐忘了？我們同住延禧宮，一榮俱榮。夏常在倒了，我們更要互相照應。明日請安，我陪姐姐一道走，我們一起，總比一個人強些。”
這話既給了依靠，又暗戳戳把富察貴人和自己綁在了一條線上。
富察貴人果然被哄住，連連點頭，連握著陵容的手都緊了幾分。
安撫完富察貴人，陵容才慢悠悠轉到東配殿。
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湯藥的味道撲面而來。
夏冬春癱在榻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咬出了血，昔日精心描畫的遠山黛被汗水暈開，糊成一團烏青。
她雙目緊閉，胸口微弱起伏，唯有喉嚨裡偶爾發出“嗬嗬”的殘響，證明人還活著。
春桃跪在腳踏上，見陵容進來，連忙磕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安小主……我們小主她……”
陵容擺擺手，示意她噤聲。
她走到榻前，俯下身，湊到夏冬春耳邊。
“夏姐姐，”她聲音極輕，像羽毛拂過耳廓，卻字字清晰，“我是陵容。你聽得見，對不對？”
夏冬春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陵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繼續道：“那一丈紅，賞得好。從前你仗著家世，對我呼來喝去，可如今呢？”
她頓了頓，聽著夏冬春喉嚨裡溢位不甘的嗚咽，才緩緩接上，“可我捨不得你死。你死了，這延禧宮就剩我和富察貴人，太冷清。”
她首起身，從袖中抽出一方素淨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塵：“這藥是我給的。它能吊住你的命，卻也會讓你落下病根，往後陰雨天，這斷骨之處便會鑽心地疼。”
夏冬春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瞳孔裡滿是驚懼、怨毒，還有一絲乞求。
陵容迎著她的目光，彎下腰，用帕子一角，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聲音溫柔得像在哄睡：“疼，你才能記住今天的教訓。記住是誰害了你，又是誰……救了你。”
她將帕子丟在夏冬春胸口，轉身對春桃吩咐：“好生伺候著。缺什麼，短什麼，報給我。夏姐姐醒了，告訴她——”陵容回頭，最後看了榻上一眼，“往後，延禧宮裡，我說了算。”
走出東配殿，夜風捲起陵容的裙角。
竹息上前替她攏了攏披風，低聲道：“小主，夏常在那邊……”
陵容望著宮牆外一彎冷月，語氣淡然：“她醒了，自然會想明白。一個廢人，若還想活，就只能靠著能救她的人。”
她指尖摩挲著袖中另一枚備用的藥丸，眼底幽深，“這宮裡，多一個可用的活口，總比多一具屍體強。竹息，你說是不是？”
竹息低頭應下：“小主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