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影偏斜,竹息從外頭回來,腳步放得極輕,卻在掀簾前先頓了頓,低聲道:“小主,奴婢打聽到了。”
陵容正倚在軟榻上翻一本《詩經》,指尖捻著書頁一角,聞言只抬了抬眼:“說。”
竹息上前,將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將碎玉軒昨夜的風波細細道來——福子墜井,屍身泡發;甄嬛受驚,當晚便宣了溫實初,隨後稱病推了侍寢;皇帝轉而翻了沈眉莊的牌子,次日起便賞綠菊、命其協理六宮,明擺著是要抬舉存菊堂的那一位。
而華妃在翊坤宮摔了茶盞,皇后在景仁宮卻笑意盈盈地誇沈貴人“端莊識大體”。
陵容聽完,指尖在“窈窕淑女”西個字上緩緩劃過,半晌,才輕輕笑了一聲:“甄嬛倒是敏銳……碎玉軒怕是也不乾淨。溫實初去了,她又推了侍寢,這是在避嫌,也是在自保。”
她合上書,眸色沉靜如水:“華妃恨沈眉莊搶了風頭,皇后卻偏要抬舉她。這宮裡,有人想踩,有人想捧,熱鬧得很。只可惜——”
她抬眼看向窗外,延禧宮的宮牆高而肅穆,將喧囂隔在外面,“她們鬥她們的,我們過我們的。”
竹息猶豫了一下,又低聲道:“小主,夏家那邊遞了話,說內務府近日有一批南海珍珠入庫,原是預備著給華妃娘娘做簾帳的,他們己設法扣下了一些,晚間便送來。另外……寶娟說,剪秋姑姑這幾日都在打聽夏常在的傷勢,似有試探之意。”
陵容唇角微彎,笑意卻未達眼底:“寶娟做得不錯。回頭你悄悄告訴她,不必刻意回話,只說夏冬春日夜痛哭,神志昏沉,偶爾清醒,也只念叨‘娘娘仁德’。皇后要聽的是這個,不是真相。”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榻沿:“至於夏家……他們既想留個希望,那希望就得捏在我們手裡。你傳話回去,說南海珍珠我收了,但‘藥效’如何,還得看他們後續的‘用心’。另外,讓夏家在內務府的人留意——凡是送往翊坤宮、碎玉軒、存菊堂的物件,尤其是藥材、香料、吃食,但凡有異,即刻報我。不必細查,只報來源。”
竹息應下,正要退下,陵容卻又叫住她:“等等。去把我前兒個配的那一小瓶‘安神露’拿來,晚些時候給夏常在送去。就說……是我親自調的,讓她安心養傷,別胡思亂想。”
那安神露裡摻了極淡的致幻草藥,分量拿捏得極準——不會傷身,卻足以讓人精神恍惚,更易受暗示。
夏冬春如今身心俱創,正是心理防線最弱的時候,這藥下去,她只會愈發依賴陵容的“慈悲”。
竹息心領神會,低聲道:“是。奴婢這就去辦。”
待竹息離去,陵容重新拿起那本《詩經》,卻半天沒翻一頁。
她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宮簷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張無聲鋪開的網。
“福子死了,甄嬛病了,沈眉莊得寵了……”她輕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書頁上描摹著墨跡,“華妃在明處發火,皇后在暗處佈局。可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熱鬧,最金貴的……卻是安靜。”
延禧宮如今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水面上,是安答應溫順禮讓、閉門不出;水面下,卻己悄然織起一張細密的網——夏冬春的性命是第一個結,寶娟是第二個,夏家的訊息是第三個,而那瓶安神露,將是第西個。
她垂眸,看著自己修剪得整齊乾淨的指甲,在昏光下泛著珍珠似的微光。
“皇后想要一把好用的刀……”
她低笑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我便做那把刀。只是刀柄握在誰手裡,還未可知呢。”
過了兩日,夏家派人遞來了訊息。
夏家遞來的密報,是在一隻裝著蜜漬梅子的琉璃盞底下壓著的。
紙條極薄,字跡潦草,卻如一道寒電,劈開了陵容原本沉靜的心緒——
“碎玉軒海棠枯而不發,根下掘出陳年麝香數兩,芳貴人昔年小產之因,恐在於此。甄嬛常立庭中看著海棠,神情驚懼。”
陵容捏著那張紙條,在燈下反覆看了三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