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寶鵑領了官女子的冠服回來，一身水綠綾子裙，髮髻上多了支銀鑲碧璽簪子，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站在廊下，手指反覆摩挲那簪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從泥裡爬上來了。
竹息端著新裁的麻布衣裳進來，見狀低聲道：“如今你是官女子了，往後不必再行奴婢禮。只是……這麻布料子糙，慧常在這一季的份例，怕是真要緊巴巴了。”
陵容對著銅鏡，指尖沾了點胭脂，輕輕點在唇上，聞言只淡淡道：“炭減了，衣裳次了，旁人看著是落了下風。可你細想，皇上昨日剛抬舉了我，今日皇后便剋扣份例——這賬，記在誰頭上？”
她轉過臉，眼底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冷光：“皇上雖重孝道，卻最厭後宮爭風。皇后此舉，是打皇上的臉，也是打她自己的臉。等這話傳到養心殿……你說，皇上會怎麼想？”
寶鵑猛地抬頭，眼底那點惶惑漸漸褪去，轉為一種近乎灼熱的領悟：“奴……婢明白了。小主這是藉著皇后的手，讓皇上瞧見小主受了委屈，卻又半句不提委屈，只靜靜受著。”
陵容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景仁宮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皇后以為拔了我的炭火，就能凍住我。可她忘了，炭火能凍住人身，卻凍不住人心。寶鵑，從今日起，你每日去給皇后請安——要恭順，要感恩，要讓她覺得，哪怕你受我提攜，卻仍為她手裡的棋子。”
寶鵑心頭一凜，隨即重重叩首：“小主放心，婢子知道該怎麼說、怎麼做。”
傍晚，皇帝批完摺子，揉了揉眉心。
李公公上前輕聲道：“皇上，延禧宮慧常在今日收到的份例……內務府按皇后娘娘的意思，炭火減半，衣料換了粗麻。”
皇帝筆尖一頓，墨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
他沉默片刻，才道：“安氏呢？可有什麼話說？”
“慧常在一句怨言也無，只吩咐宮人將減下來的炭火分出一半，給了後殿的寶鵑官女子。自己屋裡，只燒了平日三成的火。方才奴才瞧見，她裹著舊披風在廊下餵貓，手指都凍紅了，卻還笑著說‘貓兒比人怕冷’。”
皇帝擱下筆，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他原以為陵容會哭訴，會示弱，甚至預備了幾句安撫的話。可她偏偏什麼都沒說，反倒顯出幾分隱忍的體貼來。
“她倒會做人。”皇帝輕嗤一聲，聽不出是贊是諷，“傳旨，延禧宮的份例照舊。另，賞慧常在玄狐皮披風一件，炭火雙倍。至於皇后那裡……”
他頓了頓，“不必明說，讓內務府遞話時，提一句‘皇上念慧常在新晉，身子又弱，恐著了涼’。”
李公公躬身應下，心裡卻暗歎：這慧常在，一番示弱，反倒比首接討賞更高明。
皇上賞的不只是炭火，更是態度——誰讓朕的人受了委屈，朕便還回去十倍。
晚膳後
剪秋捧著內務府遞來的話：“娘娘，皇上……皇上把延禧宮的份例恢復了，還加倍賞了炭火和玄狐披風。內務府的人說，是怕慧常在對著冷灶傷身子……”
“啪！”茶盞摔得粉碎。
皇后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聲音：“好一個安陵容！好一個‘恐傷身子’！本宮減她的炭，皇上便賞她的炭——這是打本宮的臉，也是告訴六宮，她安陵容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碰不得！”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佛珠捻得咯吱作響：“本宮倒是小瞧了她。本以為她只是會狐媚惑主，裝裝可憐，沒想到竟是個深藏不露的。用本宮的人，賺皇上的心，還讓本宮連發作都不能——若本宮再動她，反倒坐實了苛待嬪妃的名聲！”
剪秋低聲道：“娘娘，要不……奴婢去提醒寶鵑，讓她別忘了根本？”
“不必了。”皇后冷笑一聲，眼底戾氣翻湧，“寶鵑如今是官女子，是皇上親封的。你動她一個，便是打皇上的臉。安陵容算準了這一點，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她停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陡然陰冷：“既然明刀明槍使不得，那就換個法子。她不是愛裝賢良嗎？本宮就讓她賢良到底。傳話下去，往後延禧宮若有什麼難處，都‘照拂’著些——要做得不動聲色，讓她接了人情，還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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