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延禧宮後殿便傳來細微動靜。
寶鵑起了個大早,對著昏黃的油燈,仔細將那身官女子的品服撫得平整。
她沒有先去伺候陵容梳洗,反而拎著裙角,悄無聲息地往後宮主位每日必經的永巷走去——她要去給皇后請安,趕在眾人之前。
景仁宮正殿,皇后剛捻完一串佛珠,剪秋便低聲稟報:“娘娘,寶鵑那丫頭來了,正在外頭跪著。”
皇后眉心微動,放下佛珠,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倒是守時。讓她進來。”
寶鵑進殿,伏地叩首,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姿態放得極低:“奴婢寶鵑,給皇后娘娘請安。願娘娘鳳體安康,福澤綿長。”
“起來吧。”皇后目光落在她身上,見她衣著光鮮,髮髻端正,語氣平淡無波,“如今你是官女子了,有了品級,不必行這麼重的禮。倒是你那位慧常在,昨夜睡得可安穩?”
寶鵑垂首,聲音恭順卻不卑微:“回娘娘的話,小主昨夜睡得尚可。只是今晨起來,見奴婢穿著這身品服,便訓誡奴婢,說這一切皆是皇上恩典。可奴婢卻時刻謹記,若無娘娘當初將奴婢送入延禧宮,便無今日立錐之地。奴婢雖蒙聖恩,但根底終究是娘娘的人,奴婢以後定每日來給娘娘請安,好讓娘娘時時敲打,免得奴婢走了歪路。”
這番話,半真半假,既點明自己“知恩圖報”,又暗示了自己“根基未改”。
皇后眼底的戾氣稍緩,指尖摩挲著佛珠,淡淡道:“你倒還有幾分良心。本宮聽聞,皇上賞了慧常在玄狐披風?”
寶鵑身子一顫,忙道:“回娘娘,慧常在說那玄狐披風太過貴重,她身子弱,受用不起,己收在箱底,平日裡仍穿著舊衣。就連昨兒華妃娘娘賞的炭,慧常在也分了一半給底下人,說自己怕熱,用不著那麼多。慧常在常說,這宮裡的一切都是娘娘和皇上的,她不敢私享。”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為何不見陵容穿玄狐披風,又呼應了皇后剋扣炭火的舉動,更將陵容置於一個“恭儉”的高地。
皇后靜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好一個‘不敢私享’。你起來吧。既她讓你來聽本宮敲打,那你便好好聽著——在這宮裡,知道自己是哪條繩上的螞蚱,才能活得長久。回去告訴安氏,她若真恭敬本宮,便好好當她的‘慧常在’,少耍些小聰明。”
“奴婢遵旨。”寶鵑再次叩首,姿態恭謹,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如釋重負。
——
【延禧宮·辰時】
陵容剛用完早膳,竹息便進來低聲回稟了寶鵑在景仁宮的應對。
陵容執著手爐,望著跳動的炭火,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才慢慢漾開:“寶鵑倒是學得快。皇后要的是面子,我們便給她面子。她要掌控感,我們便讓她覺得仍在掌控。”
她頓了頓,指尖在手爐沿上輕輕劃過:“只是,皇后今日放過了寶鵑,明日便會從別處下手。她讓我們‘少耍小聰明’,我們便偏要‘大智若愚’。竹息,去把我那匣子裡的一匹月白軟煙羅找出來。”
竹息一愣:“小主,那軟煙羅是皇上先前賞的,您自己都捨不得用……”
“捨不得,才有人惦記。”陵容眸光微冷,“把它裁了,給皇后娘娘繡一副新的佛龕簾。針腳要密,花樣要吉祥,就繡‘百福千壽’圖。繡好了,讓寶鵑下月去景仁宮,親手交給皇后,就說……是我感念皇后教誨,日夜趕工繡的。”
竹息恍然大悟:“小主這是以退為進,讓皇后娘娘即便想尋茬,也礙於這份‘孝心’不好發作,反倒顯得她小氣。”
陵容微微頷首,復又看向窗外漸起的秋風:“皇后想用‘位分’壓制我,我偏用‘恭敬’抬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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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菊堂·午後】
沈眉莊倚在窗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一盆新開的秋菊。
那菊是金絲皇菊,開得極盛,卻因近日分例削減,花瓣邊緣己有些蔫軟發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