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戌時三刻】
華妃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鎏金護甲。
炭盆裡燒的正是今日賞去延禧宮的那等銀絲炭，火光明滅，映得她眉眼愈發穠麗逼人。
周寧海躬著身子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娘娘，延禧宮那邊傳話過來，說慧常在收了娘娘的炭，歡喜得很，己經命人搬到廊下顯眼處用了。只是……奴才派人瞧了，那屋裡燒的，仍是原先內務府發的尋常銀絲炭，廊下那籃，不過是個擺設。”
“擺設？”華妃輕笑一聲，護甲劃過榻邊紫檀木，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她倒會做戲。一邊領著本宮的情，一邊又防著本宮的炭燒髒了她的屋子。”
她側過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皇后今日在景仁宮見了寶鵑，說了些什麼？”
“回娘娘，寶鵑出來時額上有紅印，想來是磕頭磕的。皇后娘娘留了她一盞茶的功夫，之後便賞了那慧常在一句話——‘少耍些小聰明’。”周寧海諂笑著，“依奴才看，這安陵容是兩頭都想討好，兩頭都沒討著好。皇后嫌她精明，咱們這邊，她又防賊似的防著。”
華妃眸色一冷，嘴角卻勾起一抹豔麗的弧度：“兩頭討好？她配麼。一個縣丞的女兒，也敢在本宮面前玩心眼。她那點‘小聰明’，也就哄哄皇上。”
她首起身，護甲點著桌面：“既然她喜歡把炭擺在廊下給人看，那便讓她擺個夠。去，告訴內務府的秦公公，延禧宮的份例炭，按‘慧常在’的品級發，一兩都不少。只是——炭房裡那些受潮的、摻了雜質的次等貨，也給我勻進去一些。別做得太明顯，要讓她‘用得上，又不好用’。”
周寧海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豎起大拇指：“娘娘高明！這樣一來，她若是用了，傷身咳嗽，那是她自己福薄；若是不用，便是違逆娘娘好意，抗旨不尊！”
“還有，”華妃慢悠悠地添了一句，眼底寒光懾人，“皇后不是讓她‘少耍小聰明’麼？本宮偏要看看，她這‘大智若愚’的戲碼，能唱到幾時。她不是要給皇后繡佛龕簾麼？那月白軟煙羅，內務府還有些存貨，本宮‘賞’她一匹，讓她一次繡個夠。最好日日繡、夜夜繡，繡到眼花了、手抖了，看她還怎麼在皇上面前扮那楚楚可憐的模樣。”
周寧海應聲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炭火偶爾爆出噼啪輕響。
華妃望向鏡中穠麗卻陰冷的容顏，指尖拂過眼角一顆淚痣，低聲冷笑：“安陵容……你以為攀上了高枝，就能脫了你那縣丞女兒的底子？這深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想踩著別人往上爬的貨色。本宮倒要看看，沒了那點小聰明，你拿什麼活。”
——
【景仁宮·同夜】
皇后捻動佛珠的手忽然停住。
剪秋低聲回完了翊坤宮那邊的動靜，末了道：“娘娘，華妃這招夠毒。可如此一來，那安陵容若真被折騰病了，皇上怪罪下來，怕是會遷怒娘娘這邊……”
皇后闔著眼，指腹摩挲著一顆烏沉的佛珠，半晌，才淡淡開口：“華妃要動她，正合我意。一個安陵容，還不值得本宮出面護著。她若聰明，就該知道，華妃的炭‘受用不起’，本宮這邊的‘敲打’，才更是要命。”
她睜開眼，眸底一片沉寂：“只是，她要給本宮繡佛龕簾？哼，倒會做姿態。剪秋，你去庫房，把那匹前朝貢品‘雨過天青’的緙絲料子找出來，賞給慧常在。就說本宮聽聞她要繡簾，怕那軟煙羅不夠莊重，特賜此料，讓她務必繡得‘盡心盡力’，早日呈上來，為本宮祈福。”
剪秋心頭一跳：“娘娘，那緙絲料子可是稀罕物，怕是……”
“怕什麼？”皇后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好東西，才配得上她那份‘孝心’。她不是要表忠心麼？本宮便給她這個機會。只是這緙絲極難運針，稍有不慎便留針眼，毀了料子。她若繡壞了，是本宮的料子金貴，她擔待不起；若繡好了……”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厲色，“那便更要日日繡、夜夜繡，繡到油盡燈枯，看她還哪裡有力氣去皇上跟前‘解語’。”
她重新捻動佛珠，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淡漠：“至於皇上那邊……皇上若問起，便說本宮心疼她年幼體弱，特意賞了好料子，讓她安心休養，專心供奉。皇上最重孝道，豈會怪罪？”
剪秋垂首：“娘娘聖明。”
皇后不再言語，只望著佛龕前長明燈搖曳的火光，那火光映在她眼中，卻暖不了半分。
“一個縣丞的女兒，也妄想在這宮裡站穩腳跟。”她低聲自語，似是說與剪秋，又似是說與自己聽，“那就讓她站上去，再看著自己一點點摔下來。這過程，本宮向來……最有耐心。”
次日，天光剛破曉，各宮主位便己齊聚景仁宮。
炭盆燒得極旺，殿內暖融融的，卻暖不透眾人心底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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