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從養心殿出來時,天色己擦黑。
承乾宮的燈籠次第亮起,遠遠望去,像一串暖紅的珠子,襯得她面上的淚痕半乾未乾,在宮燈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並未立刻回宮,反而在長春橋畔駐足,望著橋下漆黑的流水,對身旁的寶雀低聲道:“去,把皇上賞的那斛東海明珠,取一半出來,用素錦包好,明日一早,就以我的名義,送去壽康宮給太后請安時用。再讓松陽縣的人,把皇上額外賞的五千兩銀子,分出一千兩,以‘安家’的名義,捐給京畿道附近的育嬰堂。賬目要做得乾淨,讓太后的人‘恰好’能看到。”
寶雀一怔:“娘娘,那可是皇上賞的……況且安家正需用錢……”
陵容輕輕搖頭,唇角那抹冷意被夜風吹得愈發清晰:“正因是皇上賞的,才不能全留在安家。太后素來喜儉惡奢,更看重‘仁德’。我若獨享恩賜,便是‘不孝’;若將明珠奉上,便是‘孝敬老祖宗’;再將銀子捐出,便是‘仁心惠及幼弱’。這三樁事做下來,太后會如何想?皇上又會如何想?至於安家……”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譏誚,“有皇上那五千兩賞銀打底,有縣衙‘撫卹’的名頭,再有‘惠民庫’按月接濟,林秀和蕭姨娘,足夠把日子過得‘體面’又‘低調’了。剩下的銀子,自然要用來鞏固我這‘賢德’的形象——比如,修繕景仁齋,供奉元后,這才是頭等大事。”
她轉身,朝著承乾宮的方向緩步走去,裙裾拂過冰冷的石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皇后以為她輸了,其實她輸得最徹底的,是她不懂皇上的心思。皇上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孝女,而是一個‘有用’、‘聽話’、且能替他維繫‘仁德’形象的棋子。我今日在御前流的淚,不是示弱,是給他遞刀——一把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賞我、護我,同時敲打皇后的刀。現在,這把刀己經握在他手裡了。”
翌日清晨,壽康宮內。
太后捻著佛珠,聽著陵容軟語細述昨日養心殿之事,又瞥了眼一旁素錦包裹的明珠,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她沒接那明珠,只淡淡道:“慧嬪有心了。只是這明珠貴重,哀家這裡佛前長明,用不著這等俗物。你既得了皇上賞賜,便該好好收著,替皇上守著這份恩典。倒是那捐給育嬰堂的銀子,做得妥當。後宮之人,富而不仁,是為大忌;富而知仁,方得長久。”
陵容立刻躬身:“太后教訓的是。嬪妾愚鈍,只知皇上憂心國庫,嬪妾便不敢稍涉奢靡;又念及民間疾苦,才斗膽捐銀,聊表寸心。至於明珠,既是皇上所賜,嬪妾自當珍藏,時時瞻仰,不敢或忘皇恩。”
太后“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只示意身邊嬤嬤將明珠收下入庫——收是收了,卻沒明說歸為己有,也沒推辭,這態度,本身就是一種默許的認可。
訊息很快傳回景仁宮。
皇后聽著剪秋的回稟,手中的暖爐幾乎捏不穩。
她終於明白,陵容那看似“吃虧”的舉動——分明珠、捐銀子——每一招都踩在太后的心坎上,也踩在皇上的“仁德”需求上。
如今,連太后都隱隱站在了陵容那邊,她再想動安家,便是連太后一起得罪。
“好,好得很……”皇后氣得胸口起伏,卻強壓著怒火,“她不是要修景仁齋麼?本宮倒要看看,她這景仁齋,修得成修不成!”
她立刻傳令內務府,將修繕景仁齋的工匠、物料一律“暫緩”,理由冠冕堂皇——“秋冬之際,不宜動土,恐驚擾先帝元后安寧”。
同時,又暗示太醫院,給安比槐擬的方子,雖然要“盡心”,但幾味關鍵輔藥,庫府“恰巧”缺貨,需得“緩一緩”。
這一系列軟釘子,明擺著是要給陵容下馬威。
陵容接到內務府的回覆時,正在核對新一月的“惠民庫”賬目。
她聽完寶雀的低報,連頭都沒抬,只輕笑一聲:“皇后娘娘這是急了。她以為卡住景仁齋,便能卡住我的脖子?她以為拖延藥材,便能要了我父親的命?”
她放下筆,指尖點著賬冊上“景仁齋修繕”一項,那裡早己預留了一筆不小的款項,來源標註得清清楚楚——“慧嬪私庫節餘”。
“傳話給內務府,景仁齋的修繕,不必動用公帑,所有費用,從我私庫中出。工匠物料,按市價採買,不許佔宮中一文便宜。至於太醫院缺的藥……”
她眸光一冷,“讓松陽縣的人,立刻去鄰省最大的藥行,按方採購,快馬加鞭送來。銀子從‘惠民庫’的‘應急儲備’項下支出,賬目要寫明‘慧嬪私資購藥,以全孝道’。做完這些,你親自去趟養心殿,不必告狀,只‘憂心忡忡’地問問蘇公公,景仁齋修繕‘暫緩’,是否驚擾了先帝元后安寧?安比槐用藥‘緩一緩’,是否合乎太醫院規制?”
寶雀倒吸一口涼氣:“娘娘這是……要逼皇上親自過問?”
陵容唇角微勾,“皇上昨日才下了旨,要‘盡心’卻不許‘奢費’。皇后如今卡著修繕,拖延用藥,看似合規,實則是在陽奉陰違,是在打皇上的臉。我若首接爭執,便是‘不敬’;但若‘恭順’地請蘇公公‘釋疑’,便是把球踢回給皇上。皇上若聰明,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果然,不過兩個時辰,蘇培盛便親自到了承乾宮,身後跟著內務府總管,滿臉堆笑:“慧嬪娘娘,皇上口諭,景仁齋修繕,關乎先帝元后聖德,不可輕慢,更不可因‘時令’之由無故拖延。娘娘願出私資,足見誠心,準了!至於安大人用藥,太醫院需即刻調撥,不得有誤!皇上說了,慧嬪孝道可嘉,爾等不可因循怠慢,寒了忠勤之後、賢德嬪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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