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養心殿東暖閣。
皇上正批閱奏摺，蘇培盛輕手輕腳地進來，手裡捧著一本藍皮賬冊，臉上慣常的笑意淡了幾分，趨近低語：“皇上，內務府呈上來的‘惠民庫’月度核銷，有個小地方……奴才瞧著有點含糊，不敢不報。”
皇上筆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蘇培盛便將賬冊翻開，指著其中一頁：“您瞧，這筆‘松陽縣平價藥材採買’，支出三百二十兩。按市價，尋常當歸、黃芪之類，確是這個價錢。可內務府的郎中在核銷時，無意間比對了同城另一筆‘翊坤宮採買薰衣草料’的賬目，發現同期的藥材市價，竟比這‘惠民庫’的採買價，低了近一成。”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奴才不是懷疑慧嬪娘娘。只是這‘惠民庫’的銀子，到底是皇上的私庫。同一時間，同一地方的藥材，娘娘這邊採買的價格，反倒比宮裡大宗採買的還要高……這於理，似乎說不通。內務府的人也不敢妄斷，只說或許是松陽縣偏遠，運輸不易，或是……藥材成色確有不同，故而斗膽呈上來，請皇上聖裁。”
皇上批閱的筆，終於停了。
他放下硃筆，接過賬冊，目光落在那兩筆並排的數字上。一邊是“翊坤宮採買薰衣草料”，數目不大，卻標註著“市價最優”；另一邊是“惠民庫松陽縣藥材採買”，數目清晰，卻隱隱高出一截。
殿內靜得只剩下燭火爆開的噼啪聲。
蘇培盛垂首而立，心跳卻微微加速。
他這番話，句句沒提安陵容，卻句句都在點她——一個替皇上理賬的人，一個號稱“精於計算”的人，一個以“節儉”、“不奢費”標榜的人，竟然在採買藥材這種小事上，比內務府的老手還多花了銀子？是能力不足，還是……另有乾坤？
皇上沒說話，只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頁賬冊。
他想起陵容在御前那番涕淚交零的剖白——“嬪妾深知國庫艱難，皇上宵旰圖治，若因嬪妾私事，耗費千金去救一個必死之人，那嬪妾才是萬死難辭其咎！”
那時，她是何等賢德，何等體諒君心。
可如今，這賬冊上的數字，卻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他信她，信她的能力，信她的“忠心”，可這“忠心”，是否摻雜了別的？
這“節儉”，是否只做給他看？
那多出來的銀子，去了哪裡？
是松陽縣真有難處，還是……她的人，在中間吃了回扣？
亦或，如華妃所暗示的那樣，她的“私房”，早己不只是他的“私房”？
疑心，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蔓延。
“蘇培盛。”皇上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奴才在。”
“這賬冊，你從何處得來？”
“是內務府總管親自送來，說按新例，‘惠民庫’賬目需每月呈皇上御覽，故而奴才不敢耽擱，即刻呈上。”蘇培盛回得滴水不漏。
“內務府……可有其他人知曉？”
“應該……只有經辦的郎中和總管。奴才己囑咐他們，賬目之事，關乎宮規，不可妄議。”
皇上點點頭，將賬冊合上，隨手丟在一旁紫檀小几上：“知道了。此事，不必聲張。讓內務府按例核銷，只是日後‘惠民庫’的採買，需附上市價比對文書，朕要看看，這‘平價’，究竟平在哪裡。”
“嗻。”蘇培盛躬身應下，心中卻是一鬆——皇上雖未發作，但這番話，己是起了疑心。只要疑心一起，安陵容那“精明賢德”的形象，便有了第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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