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雀看得心驚,忍不住低喚一聲:“娘娘,馮德海是內務府的老人,貿然調走,怕是……怕是皇上反而起疑。”
陵容筆鋒未停,最後一筆落下,如刀裁斧劈,她輕輕吹去墨跡,唇邊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起疑?”
她將筆擱在青玉筆山上,指尖點了點那張宣紙,“皇上此刻疑的,是我會不會貪那點藥材銀子。可若我連一個小小的經辦郎中都不敢動,反倒坐實了我心裡有鬼。”
她轉身,從妝奩深處取出一枚田黃小印——那是皇上特許她排程“惠民庫”事務的信物。
印泥鮮紅,落在名帖一角,如一滴血。
“馮德海不過是顆棋子,華妃借他遞刀,我若留著他,便是日日給皇上遞提醒。調他去蘇杭,美其名曰‘督辦綢緞採買’,那是肥差,也是明升暗降。他若識趣,從此閉嘴;他若不識趣……”陵容眸光一冷,“蘇杭水路複雜,丟了一批綢緞,或是賬目出了紕漏,豈不尋常?”
寶雀打了個寒顫,低頭應下:“奴婢這就去辦,透過掌管內務府的慎貝勒的人遞話,讓馮德海‘自願’請調。”
陵容頷首,卻又喚住她:“慢著。調令發出前,先讓崔槿汐‘無意’透個風聲給皇后,就說馮德海辦事不力,屢次在藥材採買上報假賬,我正欲查辦。只是念及他是內務府舊人,暫且調職察看。”
寶雀怔了怔,隨即恍然——這招借力打力,妙極了。
皇后素來謹慎,聽聞馮德海有假賬嫌疑,必會叮囑宮中人等莫要牽扯其中,華妃那邊也會因馮德海“辦事不力”而心生嫌隙。
而皇上若聽聞此事,只會覺得她雷厲風行,處置得當,絕非貪墨之輩。
“娘娘高明。”寶雀由衷歎服。
陵容卻不答話,只重新坐下,捻動佛珠,望著跳動的燭火出神。
這一步,看似化解了危機,實則兇險萬分。皇上那句“日後需附上市價比對文書”,如懸頂之劍。
她可以調走馮德海,卻無法堵住所有內務府的嘴。
更何況,皇上疑心己生,便如瓷器裂了紋,縱然修補,那道痕卻永遠在了。
她必須讓皇上相信,那多出的銀子,有更合理的去向。
“寶雀,”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燭火爆開的聲音淹沒,“去把松陽縣今年的旱情奏報,還有當地藥行的捐輸名錄,找出來。”
寶雀連忙去尋。
不多時,兩份文書呈上。
陵容就著燈火細看,指尖在某處輕輕劃過——松陽大旱,百姓流離,藥行捐資施藥,其中一筆最大的捐輸,署名正是“惠民庫”。
她唇角微勾,提筆在宣紙上添了幾行小字,附在調令之後:
“松陽旱情連綿,藥價騰貴,惠民庫採買雖略高於市價,實為墊付當地藥行捐輸之款,以免民瘼。今災情稍緩,擬調馮德海赴蘇杭,一則督辦綢緞以充內帑,二則順路核查松陽藥行賬目,以防奸商冒領善款。”
寫完,她將紙張湊近燭火,看著火舌舔舐紙角,字跡捲曲成灰。
這番話,她不會明著上奏,卻要它透過合適的渠道,“不經意”地飄進皇上耳中。
若皇上信了,那多出的銀子便是“仁政”;若皇上不信……陵容捻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決絕。
那就讓他看看,她安陵容的“私房”,究竟是如何替他攏住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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