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景仁宮。
皇后手中的青瓷茶盞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響。
崔槿汐垂首立在下方，將馮德海“主動請調”、慧嬪擬派新任經辦郎中人選的訊息細細回稟完畢。
“主動請調？”皇后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指尖撫過茶盞邊緣，唇邊漾開一絲冷笑，“好一個安陵容，倒會順水推舟。哀慼戚地認個錯，轉頭就把擋路的石頭踢到蘇杭去享福了。”
崔槿汐低聲道：“娘娘明鑑。馮德海這一走，內務府經手‘惠民庫’的便是慧嬪舉薦的張德壽——此人原是內務府造辦處的副郎中，素來唯慧嬪馬首是瞻。況且，奴婢打聽得當真，馮德海離京前，曾去翊坤宮‘謝恩’，足足待了一盞茶的功夫。”
“謝恩？”皇后眉梢一挑，笑意卻未達眼底，“華妃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養熟的鷹，反被安陵容拔了毛。不過……”
她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安陵容那份關於松陽旱情和藥行捐輸的說辭，你確定是從蘇培盛那邊‘不經意’漏出來的？”
“千真萬確。蘇公公這幾日與御前太監閒聊時，恰好‘提及’松陽縣令的請罪摺子，又‘順帶’說起惠民庫墊付藥材的苦心，聽者無不感嘆慧嬪娘娘體恤民情。”崔槿汐頓了頓，補充道，“皇上昨日在養心殿獨坐良久，後來還命人重新取了松陽縣的全年奏報，翻到深夜。”
皇后沉默片刻，輕輕一笑，那笑容溫婉，卻帶著針尖般的寒意：“皇上心裡那桿秤，開始晃了。他信陵容的‘仁心’，卻未必信她的‘無私’。多出來的銀子，若是捐了，那是賢德；若是揣進了自己腰包，那就是欺君。陵容聰明，拿皇上最看重的‘民心’做了擋箭牌，可這擋箭牌，也能扎傷她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中枯荷殘梗：“傳話給周寧海，就說本宮聽說，蘇杭一帶近來水匪猖獗，專劫官船。馮德海押送的那批貢品綢緞，務必‘好生’護送。若有個閃失……華妃痛失臂助，定會遷怒陵容。屆時，皇上對陵容的疑心，便不再是針尖大小，而是一道血口子。”
崔槿汐心頭一凜，低頭應下：“嗻。另外……慧嬪今日一早，往太后宮裡送了一尊新雕的沉香木觀音，說是為太后祈福，順道提及松陽縣百姓感念皇恩，託她帶回一筐當地的吉祥草。太后歡喜得很，當即就讓擺在寢殿最顯眼處了。”
皇后聞言，臉上的笑意徹底淡去，轉為一種深沉的疲憊與忌憚。
“好，真好。一石三鳥：堵了皇上的疑，賣了太后的人情，還順帶告訴華妃——你的人在蘇杭出事，那是為了‘公’，皇上怪不到她頭上，反倒會覺得她顧全大局。”
她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梳妝檯上那枚溫潤的鳳印上，指尖微微收緊：“看來，咱們這位慧嬪，是不打算只做一把刀了。她想做執刀的人。”
與此同時，翊坤宮。
華妃將手中的琺琅彩碗狠狠摜在地上，碎片與冷掉的參湯濺了一地。
周寧海跪在地上，抖若篩糠。
“廢物！都是廢物！”華妃胸口劇烈起伏，豔若桃李的臉上滿是暴戾，“本宮費心安插的釘子，就被她這麼輕飄飄地拔了？還美其名曰‘督辦綢緞’？安陵容，你好狠的心腸！”
她猛地抬腳，踢在周寧海肩頭：“去！給本宮盯死了馮德海！路上若遇著什麼‘意外’，比如落水，或是染了急症……本宮要看看，安陵容能不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娘娘息怒！”周寧海急道，“景仁宮那邊…剛傳過話來，說蘇杭水匪猖獗……”
華妃一愣，旋即仰天發出一串淒厲而短促的笑聲，笑聲裡滿是怨毒：“皇后？她也來踩上一腳？好啊，好得很！一個想借刀殺人，一個想禍水東引！都當本宮是傻子嗎？！”
她逼近周寧海，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聽著！馮德海不能死在半路，那會坐實了是本宮滅口！但到了蘇杭……周寧海，到了蘇杭，就是本宮的地界了！讓他‘病’一場，‘丟’一批貨，‘虧空’一筆賬！本宮要讓他安陵容，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還要讓皇上看看，他這位精明能幹的慧嬪，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周寧海連聲應下，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華妃獨自站在滿地狼藉中，望著窗外承乾宮的方向，眼中血絲瀰漫。
她原本只想折斷陵容一根羽毛，卻不想反被拔了自己一根利爪。
這口氣，她咽不下！
而此刻，正在趕往蘇杭的官船上，馮德海站在船頭，江風獵獵，吹得他衣袍鼓盪。
他懷裡揣著慧嬪宮裡秘密送來的一袋金瓜子，也收到了翊坤宮“周公公”意味深長的“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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