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運河,蘇州段。
天色是鉛灰的,冷雨如織,打得船篷噼啪作響。
馮德海裹著厚實的貂裘,坐在官船二層艙室裡,卻仍覺得一股溼氣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他面前擺著一桌酒肉,卻半點胃口也無,目光時不時瞟向艙外霧濛濛的江面。
“老爺,再有兩日,就能到蘇州府衙了。”跟班小廝低聲道,手裡捧著熱毛巾。
馮德海“嗯”了一聲,伸手去接毛巾,指尖卻在半空中僵住——他聽見了船底傳來一聲悶響,不像撞上礁石,倒像是……鑿木頭的聲音。
“什麼動靜?”他猛地站起,貂裘滑落在地。
小廝還未及回應,艙門便被“砰”地撞開,一個渾身溼淋淋的水手跌跌撞撞衝進來,臉白得像鬼:“老爺!不好了!船底……船底漏了!”
馮德海腿一軟,幾乎癱倒。
漏船?
在這水深流急的運河裡?
“哪裡的漏?嚴不嚴重?”他嘶聲問道,強壓著恐慌。
“像是……像是撞上了暗樁,水漫得快!管事的讓小的來請老爺移駕救生艇,先把貢品綢緞運上岸再說!”
救生艇?馮德海心頭一跳。
官船側舷確實掛著兩艘小艇,可那點地方,能裝多少匹綢緞?
皇上欽點的貢品,若是有所閃失,他十個腦袋也砍不完!
他幾乎是被人架著拖到甲板上。
雨更大了,江風裹著腥氣撲面而來。
果然,船身己開始傾斜,水手們亂作一團,忙著搬箱子、堵漏洞,罵聲、哭聲響成一片。
“馮大人!”一個穿著綢衫、管事模樣的人擠過來,正是華妃透過蘇州織造安插在此的親信,姓趙,“船沉得快,救生艇只能載十來人,貢品太多,須得分批搶運!您快上艇,小的們隨後護送這批綢緞上岸,絕不讓它受潮受損!”
馮德海聽得明白,這是要他棄貨保命。
可他更明白,丟了貢品,回去也是死路一條!
慧嬪娘娘的金瓜子雖好,卻抵不過皇上的雷霆之怒。
翊坤宮的“關照”更是如芒在背——華妃要的不是他平安,而是要他“出錯”。
“不行!”
馮德海咬牙,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貢品乃皇上欽定,豈能輕棄?趙管事,你立刻組織人手,先將最緊要的幾箱搬上艇,其餘的……其餘的就地加固,等救援!”
趙管事臉色一沉,壓低聲音道:“馮大人,性命要緊!華妃娘娘有令,讓您務必‘安然無恙’返回京城,至於綢緞……娘娘自會向皇上陳明,是天災,非人禍!”
這話裡的威脅,馮德海如何聽不出來?華妃要他活著回去當替罪羊,用“天災”掩蓋“人禍”,順便把屎盆子扣在慧嬪頭上,說她用人不當,調了個廢物來督辦,導致貢品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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