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水窪裡積著渾濁的倒影。女鬼的身體己經不成形狀，邊緣不斷剝落，像被風吹散的灰燼。她的慘叫還在持續，但聲音越來越細，像是從極遠處傳來。張牧野站在原地，煙桿上的火焰不知何時熄了，只剩焦黑的紋路沿著木質表面蔓延。他沒動，呼吸平穩，雙目中的金光緩緩褪去，最後只留下一雙沉靜的眼睛。
頭頂的雲層忽然裂開一道口子，陽光斜斜地照下來，正落在女鬼殘存的身影上。那團黑氣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般劇烈扭曲，隨即開始崩解。雨水落在她身上不再滑落，而是瞬間蒸發成縷縷黑煙，又被陽光一寸寸驅散。她的傘面裂痕迅速擴張，最終“啪”地一聲碎成幾片，散在水裡浮著。
風起了，巷道里的溼氣被捲動，牆縫滲出的水珠倒流回磚石縫隙，地面的積水也不再波動。一切都在迴歸常態，彷彿剛才的惡戰從未發生。最後一絲黑氣在陽光中消盡，女鬼的身形徹底化為虛無，連痕跡都沒留下。
張牧野這才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煙桿。木頭焦了一半，火石夾層己經碎裂，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他輕輕吹了口氣，焦屑簌簌落下。巷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雨滴砸地的聲音，但那聲音也比剛才清晰了許多，不再帶著陰滯的迴響。
他轉身朝前走了幾步，靴底踩進水窪，濺起一圈漣漪。黑傘還躺在原地，傘柄朝上，像是被人刻意放好。傘面裂開的地方滲出微弱的黑氣，碰到地面立刻凝成霜狀結晶，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張牧野沒用手碰，而是用煙桿末端輕輕挑起傘柄，將整把傘翻正。陽光照在傘面上，黑氣迅速蒸發，霜晶碎裂，歸於平靜。
他提著煙桿，一手握著傘柄，轉身走向巷口偏側的位置。主持靠坐在一塊青石臺階上，臉色蒼白，額角有冷汗，右手還捏著半截斷鈴。他抬頭看見張牧野走來，勉強撐起身子，卻沒有說話。
張牧野走到他面前，將黑傘遞過去。主持伸手接過，雙手合握傘柄，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張牧野。兩人對視片刻，主持微微頷首，動作很輕，卻像完成了一個儀式。他把傘橫放在膝上，雙手覆在上面，閉上了眼睛。
巷道另一頭，江硯靠在牆上，左腿的血己經浸透褲管，在腳邊積了一小灘。他想站起來，手撐著牆面用力，身體卻一歪，單膝跪進了水裡。他喘了口氣，咬牙又要撐起，可手臂發軟，根本使不上力。
張牧野聽見動靜，立即轉身走過去。他蹲下身，一手扶住江硯肩膀，穩住他的身體。江硯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他，眼神有點渙散。
“結束了？”他問。
張牧野點頭：“嗯。”
江硯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緊繃的肩膀鬆了。張牧野沒鬆手，慢慢幫他重新靠回牆邊坐穩。兩人都沒再說話。雨還在下，但己經變小了，打在屋簷上的聲音清脆起來。巷子裡的氣息乾淨了，空氣裡甚至能聞到一點泥土的味道。
主持仍坐在原地，雙手握著黑傘，低著頭，像是在調息。張牧野站起身，退後兩步，站在巷道中央。他看了看天，雲層己經散開大半，東邊露出一片淡藍。陽光照在他臉上，暖的。
江硯靠在牆邊，手指搭在斷棍殘柄上，指尖沾著泥水和血。他眨了眨眼，視線漸漸清晰。張牧野的背影立在光裡，煙桿垂在身側，影子拉得很長。
巷道積水映著天光，水面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