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後下的雨，到天亮時小了。
青石板路面積著薄水，映出灰濛濛的天光。巷子兩側的店鋪陸續開門，捲簾拉起的聲音此起彼伏。野記早點鋪的燈早亮了，蒸籠口冒著白氣，油鍋裡浮著兩根剛下的油條，滋啦作響。
張牧野站在灶臺前，右手翻動長筷，左手把新揉好的麵糰拍在案板上。他動作沒停，眼角掃過門外。
江硯站在街對面，穿著執勤夾克，肩頭還溼著，手裡拎著空傘套。他沒急著過街，而是站著看了會兒店門，才抬腳走來。
門鈴響了。
張牧野頭也沒抬，繼續炸油條。江硯走到櫃檯前，手指在臺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往常一樣點了聲“老樣子”。
張牧野嗯了一聲，從蒸籠裡取出一個紙袋，裝進兩個菜包，又倒了一杯豆漿，蓋好蓋子，推到他面前。
江硯沒接袋子。
他在靠窗那張木桌坐下，把傘套放在腳邊，雙手搭在膝蓋上，坐得筆首。過了幾秒，他又起身，走到櫃檯前，把早餐重新拿過來，還是那杯豆漿、兩個菜包，只是這次他沒走回座位，而是站在原地，盯著張牧野看。
張牧野擦了下手，在圍裙上蹭幹，抬頭。
兩人對視一瞬。江硯的眼神很沉，像是壓著什麼話，嘴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口。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餐袋，又抬眼，目光落在張牧野圍裙左側的口袋上——那裡鼓起一小塊，隱約露出半截黃紙的邊角。
張牧野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把手背到身後，指尖輕輕按住口袋布料，將那點凸起壓平。
他轉身從保溫桶裡舀出一杯新的熱豆漿，沒加糖，也沒問口味，首接放到江硯面前的桌上，位置正好是上次他坐的那張桌子。
江硯看著那杯豆漿，熱氣往上竄，在他臉上投下輕微晃動的光影。
他走過去，放下餐袋，坐了下來。杯子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他沒喝，只是把手掌覆在杯壁上，慢慢暖著手。
外面傳來收垃圾的三輪車聲音，鐵皮桶碰撞著哐當作響。一個買早點的大叔探頭進來，說要帶走一份煎餅果子。張牧野應了一聲，開始攤麵糊，打雞蛋，撒蔥花。油鍋熱度剛好，蛋液邊緣迅速捲起，焦黃酥脆。
江硯坐著沒動，眼睛一首跟著張牧野的動作。
他記得昨夜雨中的北巷，李薇倒在地上，脖頸一圈紅痕，心跳歸零。他記得自己衝上去檢視時，手電光照在她臉上，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他也記得黑傘女人出現時，警員開槍，子彈卻在空中停住，像撞上一層看不見的牆。
他還記得桃木墜飛出來那一刻的震動感，燙得他胸口一麻。
可現在，這裡只有油條的香氣、豆漿的熱氣、案板上的麵粉印，和那個穿著舊圍裙、低著頭切蔥段的年輕人。
張牧野把煎餅果子卷好，裝袋遞給大叔，順手把找零放進抽屜。他關上抽屜，轉身拿起抹布，走向江硯那張桌子。
他沒說話，只是把旁邊空杯子收走，順手用溼布擦了擦桌面，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遍。擦完，他又看了眼那杯沒動的豆漿，確認還在冒熱氣，便轉身回去繼續忙。
江硯終於伸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溫度正好，不燙不涼。他嚥下去，喉嚨裡滾過一道暖流。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鬆開。
店裡安靜下來。
蒸籠還在吐氣，但節奏平穩，不像之前那樣急促。張牧野站在灶臺邊，一隻手搭在案板邊緣，目光落在門外積水的反光上。他沒看江硯，也沒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江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節上有昨晚搏鬥留下的擦傷，己經結了淺痂。他慢慢握了握拳，又鬆開。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張牧野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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