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巷口斜插進來,捲起地上的枯葉貼著牆根打轉。張牧野站在早餐店門前,手扶著門框,目光停在遠處那條雨巷的入口。路燈昏黃,照不出巷子深處的模樣,只有一片灰濛濛的暗影壓在那裡。他沒穿雨衣,也沒拿傘,外套拉鍊拉到頂,袖口露出一截洗得發白的毛線衫邊角。
他站了有一會兒了。
風颳過來的時候,他手指動了動,像是要抬腳,又收了回去。腳尖在地面蹭了一下,鞋底沾著早上拖地時留下的溼痕。店裡燈還亮著,灶臺後的水龍頭滴著水,一聲一聲,不緊不慢。他聽見裡面的動靜——碗碟輕碰,抹布擦過鐵架,是張母在收拾最後幾樣東西。
然後她出來了。
張母端著一碗豆漿,熱過的,表面結了一層薄皮。她沒說話,把碗放在櫃檯靠外的位置,離他近一些。她的圍裙帶子鬆了,右手順手去掖,左手撐在櫃檯上,看了他一眼。不是催,也不是問,就是看了一眼。
她看見他肩膀繃著,後頸的肌肉緊,像隨時要走卻又被什麼拽住。
“孩子,”她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能穿過風,“有事就去,媽這裡能忙過來。”
張牧野沒回頭。他聽見這句話,像是早知道她會說,又像是第一次聽清。
他的手指慢慢鬆開門框,掌心在金屬邊緣留下一道淺汗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巷子。那邊依舊空著,可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眼睛能看見的。從昨天開始,他就覺得西北方向沉,空氣悶得不像入秋該有的樣子。今早炸油條時,蒸籠蓋掀開那一瞬,熱氣歪了一下,往左偏了寸許才散開。他沒說,也沒動聲色,只是多撒了半勺鹽在門檻底下。
現在這股悶勁兒還在,甚至更重了。
他終於側過身,解下圍裙。動作很慢,一根一根解開繫帶,折起來,疊成方塊,放進門邊那個舊木箱裡。箱子裡還有幾雙備用筷子、半包火柴、一塊幹抹布,圍裙放進去後,剛好蓋住底下那層痕跡。
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摸到了一張紙。黃的,硬邊,折成三折。他沒掏出來看,只是用指腹按了按,確認它還在。
張母己經轉身回去了。
她拿起抹布繼續擦櫃檯,從右往左,一寸一寸地過。杯子都歸了位,托盤也收了,她還是在擦。水流聲響起,她洗手,擰乾,再擦一遍剛才擦過的地方。她的背影不大,肩頭微聳,常年彎腰幹活落下的姿勢。她沒再看他,也沒再說第二句。
他知道她懂。
小時候發燒,半夜坐起來畫畫,在牆上塗滿誰也不認識的符號,她沒扔藥,也沒罵,只是第二天買了新本子放在他床頭。初中那幾年,他回家越來越晚,衣服上有泥,臉上有傷,她不問是誰打的,只問他餓不餓。後來他整月整月不做夢,她發現他夜裡睜著眼,也不點燈,就坐在旁邊剝豆子,沙沙地響,一首到天亮。
他們之間的話從來不多。
她不說“你去吧”,也不說“小心點”,只說“能忙過來”。這三個字就夠了。
張牧野邁出一步,腳踩在屋簷下的水泥地上。離門口三米,他停下,抬頭看天。雲層厚,月亮藏得嚴實,但空中己有溼意,鼻尖能嗅到雨前的土腥。第一顆雨珠落下,砸在他眉骨上,涼了一下。
他沒抬手擦。
巷子裡的風忽然變了向,從北邊推過來一股濁氣,帶著陳年水管裡的鏽味。他眼皮跳了跳,腳步轉向雨巷方向。沒有加快,也沒有猶豫,就是往前走。
身後,店裡燈光穩定,抹布落在水槽裡,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