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光圈停在那塊泛青苔的石頭上，光暈邊緣映出細密裂紋，像乾涸河床。江硯的呼吸比剛才沉了半拍，胸口起伏壓著某種東西往下墜。張牧野沒再往前走，只是從褲兜裡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身磨得光滑，裡面盛著透明液體，看不出是什麼。
他擰開瓶蓋，指尖探進去蘸了一下，抬起手，在自己眼皮下方輕輕一抹。動作很穩，沒有眨眼，也沒有皺眉。他的眼睛掃過林子深處，目光落在那條被灌木夾住的小徑上，像是確認了什麼。
“你不是想看真相？”他說，聲音和剛才一樣平，“那就別怕它長什麼樣。”
江硯盯著他抹過液體的眼睛，瞳孔在微光裡收縮了一下。他沒動。
張牧野把瓶子遞過來，掌心朝上，等在那裡。
江硯低頭看著那瓶不明液體，手指懸在半空。他是警察，受過反毒、防詐、生化防護訓練，對任何未經識別的物質接觸都本能排斥。可他也記得雨夜裡那個背影，記得髮絲如箭射來時那人站在最前面的樣子。他咬了下後槽牙，伸手接過瓶子。
液體觸到眼皮時冰涼，不刺痛，也不灼燒。他閉眼，再睜開。
眼前變了。
林子裡不是黑，而是滿的——密密麻麻漂浮著人形輪廓，有的貼地滑行，有的掛在樹杈間晃盪，更多是懸浮在空中，緩慢擺動。一具女鬼脖頸扭曲成九十度，嘴角撕裂到耳根，胸口插著半截鋼筋；旁邊一個小孩只剩上半身，雙腿處斷口參差，像被重物砸過；再遠些，一個男人腹部凹陷，七竅流血，眼眶黑洞洞地朝這邊轉來。
江硯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後倒去，手撐進泥裡才沒坐實。戰術手電脫手落地，光束斜插進土中，照亮一段腐根，形狀確實像指骨伸出來抓人。
他喉嚨發緊，一口氣卡在胸腔上不去，也下不來。視線無法移開，死死釘在那具女鬼身上。三個月前工地坍塌案，失蹤五人，通報裡有一張模糊監控截圖，正是這張臉。當時他帶隊走訪，家屬哭喊聲還在耳朵裡迴響。
張牧野一步上前，左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大，但穩，像一根樁釘進地裡。他沒叫名字，也沒說別怕，只低聲道：“別動，也別叫。它們現在看不見活人意識，只看你有沒有敵意。”
江硯嘴唇繃成一條線，牙關咬住下唇內側肉，用疼痛壓住顫抖。他慢慢把重心往前挪，雙膝仍跪在泥裡，右手撐地未起，左手抬起來抹了把額頭，掌心溼冷。
林子裡那些東西還在動。緩緩飄移，無聲無息。有些朝他們方向偏了頭，空洞的眼窩掃過入口，卻沒有停留。風沒停，但樹不動，葉子垂著，像被什麼壓住了。
張牧野站著沒再說話，目光掃視林內，腳步沒挪，也沒抬手做任何動作。他的視線最後落在小徑盡頭的一棵歪脖子老槐上，那裡陰影比別處濃，隱約有團灰霧纏繞枝幹。
江硯睜著眼，眼球佈滿血絲，眨都不眨一下。他認出了第二具屍體——建築公司保安，報案記錄寫著“失蹤當晚值班”，屍檢報告從未出具。現在這人就飄在離地三尺處，脖子套著繩索，腳尖點地，來回輕晃。
他終於明白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從何而來。
不是錯覺。
是真有人一首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