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水箱邊緣滑過，照在張牧野的鞋尖上。他低頭看了眼，抬起腳往前一碾，把那點亮色壓進瓦片縫隙裡。
江硯還靠著女兒牆坐著，手裡的啤酒罐空了，捏在掌心沒動。風比剛才大了些，吹得他袖口鼓起來又塌下去。他聽見身邊有動靜，轉頭看見張牧野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不是一首想見見那些東西嗎？”張牧野說，聲音平得像在問要不要加豆漿。
江硯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急著回應，而是先將空罐輕輕放在瓦片上，雙手撐地，慢慢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像是怕驚擾什麼。
“現在？”他問。
“不然等天亮？”張牧野把手裡捏扁的罐子隨手一扔，金屬撞擊排水管發出一聲悶響，在屋頂彈跳兩下，滾進暗處。
江硯沒再說話。他盯著張牧野的背影，對方己經走到鐵門邊，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沒回頭，也沒催。他知道這扇門通向樓梯間，再往下是後巷，穿過兩條街就是城西老林子——荒林。那地方他去過幾次，都是出警，查過流浪漢露宿、情侶私會，甚至還有人半夜去採蘑菇。但從來沒在深夜，為了別的目的進去過。
他邁步跟上，腳步落在瓦片上比平時輕。走到張牧野旁邊時，低聲問：“帶手電？”
“嗯。”張牧野拉開鐵門，鏽蝕的鐵門咯吱響了一聲，“拿你的。”
江硯點頭，轉身回自己停電動車的地方。不到三分鐘，他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支戰術手電，黑色外殼磨得發亮，是他執勤包裡的常備物。他擰了下開關試了試，光束切開夜色，照出前方一段臺階。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張牧野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穿過早餐店後巷，拐上主路。路燈間隔遠，有些壞了沒修，影子在地上斷斷續續。江硯走在右側，手電握在身側，光斑隨步伐微微晃動，始終沒有開啟強光模式。
路上沒什麼人。一輛環衛車慢悠悠駛過，灑水口關著，車尾貼著反光條一閃一閃。他們橫穿馬路，進了綠化帶小道。樹影濃密起來，空氣裡多了股溼土味，夾著腐葉的氣息。
“你確定要帶我去看？”江硯終於開口，語氣不像質疑，更像確認。
“你早就該看見了。”張牧野沒停下，“那天在巷子裡，你擋在我前面的時候，就己經踩進來了。”
江硯沒否認。他記得那個雨夜，女鬼懸浮，髮絲如矛，他明明腿上流著血，腦子裡卻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傷到後面那個人。那時候他還不懂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必須攔住。
現在他不想裝不懂了。
“我不怕看。”他說，“我怕看完之後，回不去原來的日子。”
張牧野腳步微頓，沒回頭。“那你最好想清楚。一旦進了荒林，有些事就再也藏不住了。”
江硯把手電換到左手，右手摸了下胸前口袋——那裡彆著警徽，但他沒掏出來。他知道今晚的身份不是警察，至少不只是警察。
“我己經想好了。”他說。
張牧野繼續往前走。前方路口右轉，是一條廢棄的步行道，雜草長得齊膝高。道口立著一塊鏽跡斑斑的牌子，寫著“施工重地 禁止入內”，鎖鏈耷拉在一旁，早就被人剪斷。
他們穿過鐵欄缺口，踏上碎石路。腳步聲開始變得清晰，踩在枯枝上發出細微的斷裂聲。樹冠遮住了大部分月光，西周暗了下來，只有手電的光圈在前方滾動。
越往裡走，風越小。空氣沉得像浸過水，呼吸都慢了幾分。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一聲短，一聲長，間隔規律得不像自然發出。
江硯把手電調成低亮，光暈柔和了些。他抬頭看了看天，只能從枝葉縫隙裡看到幾顆星，排布陌生。
“還有多遠？”他問。
“到了就知道。”張牧野的聲音在前頭響起，不高，卻被寂靜襯得很清楚。
他們又走了約十分鐘。地面由碎石變成泥地，腳印開始留在上面。張牧野忽然停下，江硯也跟著停住。
前方，樹影徹底合攏，形成一道黑牆似的輪廓。一條窄徑伸進去，兩邊灌木交錯，像是被人硬生生踩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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