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野把最後一口啤酒灌進喉嚨，罐底朝天抖了抖，空響在瓦片上彈了一下。他沒急著放下，反而仰頭盯著漆黑的夜空，彷彿真在看星象。風從樓道口捲上來，吹得他袖口那點麵粉簌簌掉落。
“我在思考人生。”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念臺詞。
江硯正低頭剝花生，聽見這話手一頓，抬眼看他。月光落在張牧野側臉，眉骨平平的，鼻樑也不算高，可他偏把下巴微微揚起，一副“我此刻深邃無比”的架勢。
“哦？”江硯把殼往邊上一扔，“思考怎麼賺更多錢吧？”
張牧野沒動，也沒反駁。他慢慢轉過頭，嘴角先翹了一下，接著整張臉鬆開，笑出聲來。他拿手背擦了下嘴角，伸手從紙箱裡又摸出一罐啤酒，拉環一扯，遞過去。
“還是你懂我。”他把自己的空罐碰了碰江硯手裡那半滿的，發出一聲輕響。
江硯接過新酒，沒急著開。他看著張牧野重新坐好，雙腿岔開，一手撐地，另一手捏著空罐邊緣來回搓著。這人平時話少，動作也利落，可今晚不一樣——他願意在這兒坐著，願意接話，甚至願意自曝其短。
“五十萬能幹不少事。”江硯說。
“能。”張牧野點頭，“換冰箱，買補品，再請個幫工。我媽腰不好，站久了疼。”
“然後呢？”
“然後……”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一棟亮著燈的居民樓上，三樓有戶人家窗戶開著，晾衣杆上掛著小孩的衣服，“我想開個鋪子，中藥的。不圖多大，就賣些調理的方子，便宜點，街坊能用得起。”
江硯看了他一眼：“不是為了顯擺？”
“顯擺？”張牧野嗤了一聲，“誰稀罕讓人盯著看。我寧可藏一輩子。”
“那你剛才還裝模作樣說什麼‘思考人生’？”
“那不一樣。”他把空罐捏扁，隨手丟進紙箱，“那是給你臺階下。你不一首想撬我嘴嗎？現在我自己說了，你就別再問東問西。”
江硯笑了，真正笑了。他頂開拉環，泡沫冒出來，順著指縫流到手腕。他舔了下濺到唇邊的一滴，鹹的，帶點鐵鏽味。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看出什麼？”
“你高興，但不是因為錢。”江硯喝了一口，目光首視著他，“你高興是因為——終於有點東西攥在手裡了，是你自己掙的，不是誰施捨的。以前沒人信你能做到，現在你做到了，哪怕只有一件事，你也想讓它算數。”
張牧野沒說話。他低頭去剝一顆花生，動作很慢，殼裂開的聲音清脆。他把仁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
“我爸死得早。”他忽然開口，“他走之前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每天疼得哼都不哼一聲。我媽在外頭端盤子，一天打三份工。我那時候十三歲，在學校被人堵廁所，他們把我鞋扔進尿池，我撿回來穿著走了三天。”他停了停，“那天我沒哭，不是不怕，是哭不出來。後來我就想，要是有錢，是不是就能換個地方活？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忍那些 shit。”
他用了這個詞，沒改口。
江硯沒打斷。
“現在五十萬來了，它不光是錢。”張牧野看著自己的手，“它是證明。證明我不是廢物，不是誰都可以上來踩一腳的那種人。”
夜風吹過屋頂，帶著底下城市殘餘的熱氣。遠處燒烤攤還在營業，孜然和炭火的味道隱約飄來。一輛電動車駛過巷口，車燈掃過牆面，光斑滑過他們的腳背，又消失。
江硯把啤酒罐放在身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身子往後一靠。
“所以你現在不怕被看見了？”
“我還是怕。”張牧野老實說，“但我更怕回到從前那種日子。一分錢掰兩半花，連病都不敢生。我現在有錢了，哪怕明天就沒了，我也知道——我曾經真的抓住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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