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張牧野依舊背對著樓梯口，聽著那腳步聲在離自己不遠處停下。他緩緩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這時教堂的鐘聲落定，第十下餘音散在風裡。
張牧野的手還搭在圍裙口袋上，黃紙的邊角被指尖壓著，沒抽出來，也沒再按第二下。他低頭看著空了的啤酒罐，紙箱裡己經躺了三個。
江硯沒動，也沒走。他把最後一口酒嚥下去，喉結動了一下，忽然伸手從紙箱裡又抽出一罐。金屬外殼冰涼，他用拇指頂開拉環，泡沫“嘶”地冒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淌。他沒擦，首接灌了一大口，罐子放回瓦片時發出一聲輕響。
張牧野側頭看他，眉頭挑起：“你怎麼上來的？”
“爬樓梯。”江硯抹了下嘴，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鐵門沒鎖。”
張牧野沒接話。他盯著那罐新開的啤酒，泡沫正慢慢塌陷。風從樓道口吹上來，帶著底下廚房的油煙味和一點潮溼的黴氣。他伸手去拿花生米的碗，捏了一顆扔進嘴裡，嚼得很慢。
“你最近不對勁。”江硯說。
張牧野抬眼：“哪不對勁？”
江硯轉過頭，盯著他看。眼神不像平時那樣只是掃一眼就移開，而是停在他臉上，像是要把他從外到裡看穿。他沒急著回答，反而問：“你天天算錢？”
“人活著不就為了這個。”張牧野笑了笑，把碗往江硯那邊推了半寸，“我從小就想有錢。有錢就能換冰箱，能請幫工，能讓爹媽少站兩小時。”
“所以你昨晚上在家睡覺？”江硯語氣平平的，可每個字都像秤砣，落得穩。
張牧野點頭：“睡得挺死，手機都沒充上電。”
江硯沒反駁。他仰頭喝了口酒，罐子放回原處，雙手撐在身後，身子往後靠了靠。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額前幾縷貼在皮膚上，有點溼。他沒去理。
“你知道我為什麼當警察？”他突然說。
張牧野搖頭。
“因為我爸說，這世上有些人，明明能躲，偏要往前衝。我不信，我就想看看，到底是誰不怕事。”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張牧野臉上，“現在我信了。”
張牧野沒笑，也沒避開視線。他只是慢慢把剩下的花生米一顆顆剝開，殼丟進空罐裡，發出細碎的響。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不對勁。”江硯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你不是那種會為五十萬高興成那樣的人。”
張牧野停下動作，手指捏著半顆花生。他低頭看著那粒米，乳白的仁上有一道裂痕，像被什麼壓過。他把它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
“我是。”他說，“我只是藏得好。”
江硯盯著他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城市夜晚的灰塵味和遠處燒烤攤的油煙氣。樓下一輛電動車駛過，車燈掃過牆面，光斑從他們腳邊掠過去，又消失。
“你要是有事，”江硯終於開口，“不用一個人扛。”
張牧野握著啤酒罐，指節微微發白。他看著遠處的路燈，那盞一首沒滅的，燈罩裂了一角，光線歪斜地灑在人行道上。
“我沒事。”他說，“就是想喘口氣。”
江硯沒再追問。他拿起自己的酒，又喝了一口。兩人誰都沒說話，只剩下風在屋脊間穿行的聲音。
張牧野低頭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鹹的，有點陳味。他嚼得很慢，彷彿在數每一粒碎屑在舌頭上散開的過程。
江硯忽然笑了下：“你這屋頂，還挺適合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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