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街面安靜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熄了。張牧野把塑膠袋拎上樓頂,腳步踩在水泥臺階上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沒開燈,也沒回頭,徑首走到屋沿邊坐下。袋子擱在腳邊,他一罐一罐把啤酒拿出來,整整齊齊排在水泥沿上,六罐並列,鋁罐表面凝著水珠,在月光下泛出微光。
他從口袋裡摸出摺疊小桌板,撐開架在腿前,又把那包剝好的花生倒進紙碟。動作不急不緩,每一項都做得很準。擺完後他盯著桌面看了兩秒,伸手把花生往左挪了半寸,首到邊緣與桌板對齊才停手。這讓他心裡踏實一點。
樓下那盞常亮的路燈還亮著,燈光昏黃,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圈。他望著它,擰開一罐啤酒。泡沫緩緩升騰,頂到罐口停住。他沒喝,只是把罐子握在手裡,掌心感受著那點涼意。
五十萬的事還在腦子裡轉。他一條條過:先給爺爺奶奶姥姥買補品,長白山的人參、鹿茸,不能圖便宜;再給爸媽換個新冰箱,舊的那個製冷不穩,母親總抱怨菜放兩天就壞;剩下的錢,得留著開中藥館——不是大鋪面,臨街租個小門臉就行,掛個“安和堂”的牌子,他自己抓方配藥,能幫人也穩妥賺錢。
他低聲說:“補品要買長白山的,不能便宜了事。”語氣像在交代任務,又像提醒自己。說完他灌了一口酒,味道普通,麥芽香混著微微苦澀。他咽得很慢,喉嚨滾動了一下,眼睛仍盯著路燈。
幾個夜歸的工人走過街角,一邊走一邊笑,聲音斷斷續續飄上來。街尾那家燒烤攤還亮著燈,鐵皮棚子底下坐著三兩個人,老闆蹲在爐子前翻烤串,炭火一閃一閃。這些畫面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他看著,卻覺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這平靜來得勉強。昨夜雨巷裡的黑霧、主持噴出的血霧、江硯腿上的傷口……這些事壓在身上,沉得他整晚睡不著。但他不想去想。他只願意想母親開啟新冰箱時的笑容,想父親坐在中藥櫃前看賬本的樣子。這些畫面細碎,卻能把他拉回來。
他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罐子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罐身,一圈,又一圈。風從樓側吹過來,帶著一點油煙味和遠處燒烤的焦香。他吸了口氣,肩膀鬆了一寸。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錯覺。是有人踩上了通往樓頂的水泥樓梯,一步,又一步,節奏很輕,但確實存在。他握著啤酒罐的手指收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身體沒動,連頭都沒偏。他依舊望著路燈,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腳步繼續往上,踩在臺階上的聲音不大,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實處。不是鄰居晾衣服,也不是保安巡邏——那人知道這裡有人,卻沒出聲招呼。
張牧野沒回頭。他緩緩把啤酒罐放在水泥沿上,位置擺正,和另外五罐對齊。呼吸調了半拍,耳朵聽著落腳的間隔。來者有意放輕,但鞋底摩擦水泥的聲音逃不過他的聽覺。
他知道對方來了。
但他不動。不迎,不問,也不躲。只是坐在那裡,背對著樓梯口,左手還搭在未飲盡的啤酒罐上,指尖壓著冰涼的金屬表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