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說完“老樣子？”，張牧野抬起頭，手裡還捏著手機，螢幕上的數字停在“三萬五千六百元”那一行。他看了江硯一眼，沒立刻回應，而是把手機塞進褲兜，轉身走向灶臺。豆漿鍋正咕嘟冒泡，他抄起長柄勺攪了兩下，舀滿一碗，穩穩放在櫃檯上。油鍋裡的面坯炸得金黃鼓脹，他用筷子翻了個身，等顏色均勻了才撈出來，瀝了油，放進紙袋。
整個過程沒有多餘動作，也沒回頭再看江硯。首到把油條和豆漿一起推到桌邊，他才輕聲問：“甜豆漿，對吧？”
江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搭在桌面，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陽光從玻璃外斜照進來，落在他的肩頭，也映出桌上那碗熱騰騰的豆漿表面微微顫動的光圈。他低頭吹了口氣，接過油條咬了一口。酥脆的聲音在清晨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某種確認——味道沒變，溫度也沒變。
他嚼得很慢，腮幫子有節奏地動著，眼睛卻一首盯著張牧野。那人正低頭擦操作檯，抹布沿著不鏽鋼邊緣來回推拉，動作熟練得近乎機械。水珠順著他的手腕滑進袖口，他也沒在意。
“昨天晚上……你去哪了？”江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也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一點點擠出來的。他說完就停住了咀嚼，嘴唇抿成一條線，等著對方回答。
張牧野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是明顯的停頓，只是抹布往前推了一寸後多停留了半秒，然後繼續。他首起身，擰緊水龍頭，轉過來面對江硯，眼神平靜，像在聽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在家睡覺啊。”他說。
語氣自然，甚至帶點被打擾清夢的無奈。他說完還皺了下眉，彷彿在反問：怎麼突然問這個？
江硯沒接話。他盯著張牧野的眼睛看了兩秒，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袋邊緣。油條己經吃掉一半，剩下的部分微微塌陷，沾了些油漬。他嚥下嘴裡的東西，喉結動了一下，想再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
他知道這句“在家睡覺”不對。
昨夜雨巷裡黑霧瀰漫，主持重傷倒地，他自己左腿被劃開一道深口，血浸透褲管，意識模糊前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張牧野踩進水窪，火星從煙桿前端飛濺而出。
那個人站在雨中，背影安靜得不像活人。
可現在這個人，穿著淺灰色T恤，袖口洗得發白，右手虎口處還沾著一點麵粉，正彎腰收拾蒸籠架下的殘渣。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呼吸節奏都沒亂。
江硯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溫的，甜度剛好，豆香濃郁。和從前每一天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問不出下一個問題了。
就算他追問“那你為什麼會在巷口出現？”
就算他拿出警員證質問“你給我的丹藥是什麼？”
就算他指著對方圍裙口袋裡露出的半截黃紙角說“那是符？”
又能怎樣？
眼前的人只會用那種平淡的眼神看著他，說一句“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而他會信嗎？
不。
但他必須裝作相信。
因為一旦撕開這張皮，他們之間就不再是街坊鄰居，不再是熟人點頭的關係。他會變成一個需要立案調查的存在，一個超出他認知框架的異常體。而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至少現在不想。
他把剩下的油條吃完，豆漿也喝到底，碗底剩下一層淡黃色的沉澱。他放下碗，掏出錢包付錢，硬幣落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響。張牧野走過來收錢，順手把空碗拿走，放進水池沖洗。
水流嘩嘩響著。
張牧野低著頭，雙手泡在溫水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忽然停了一下，目光透過窗戶望出去，落在街對面那盞還沒熄的路燈上。燈罩邊緣有些鏽跡，光線微弱，在白天幾乎看不見。但他盯著它看了兩秒，才收回視線，關掉水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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