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野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一行行數字跳出來。房租八千,裝修十萬,藥材櫃定製要三萬五,他把每一筆都記進備忘錄裡,連零頭都沒放過。面案上的麵糰己經揉好,蓋著溼布靜靜醒著,油鍋裡的溫度剛好,第一籠包子正冒著熱氣往上頂蒸籠蓋。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六點十七,早高峰快來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帶進一陣晨風和街角的涼氣。江硯走進來,腳步沒變,還是那種不急不緩的節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熟悉的聲響。他站在門口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張牧野身上——那人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蹙,像是在算什麼要緊的事,一隻手還沾著麵粉,在螢幕邊緣蹭了兩下。
江硯張了張嘴,本來想說“老樣子”,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他看見張牧野側影的瞬間,腦子裡突然閃過昨夜巷子裡的畫面:黑霧翻湧,警棍碎裂,主持倒地,自己靠在牆上流血不止,而這個人,一步一步走進雨中,煙桿一抬,火星西濺。
他眨了眨眼,把那些東西壓下去。
張牧野沒抬頭,手指繼續划著螢幕,嘴裡輕聲念:“煎藥臺得單獨隔出來……以後要是能請個坐堂大夫更好。”聲音不大,但清晰,像在跟自己確認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江硯站著沒動。他的視線從張牧野的背影移到操作檯,再到灶上那口咕嘟冒泡的豆漿鍋,最後落回那個低著頭的人身上。他本該像往常一樣走過去坐下,說一句“來碗豆漿,一根油條”,可此刻卻覺得這句話說不出口。眼前這個人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個剛經歷過生死的人,也不像個會拿煙桿當武器、讓女鬼灰飛煙滅的人。
他想問。
他真的想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天晚上你做的事,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你給我的那顆丹藥,讓我腿上的傷一夜之間結痂;你遞來的桃木墜,擋下了我根本看不見的東西;你在雨裡站得那麼穩,好像整個世界都在你掌控之中。
可這些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出不來。
他知道不能問。
至少現在不能。
他是警察,講證據,講程式。可這件事沒有監控,沒有記錄,沒有物證,甚至連當時的記憶都有些模糊。他只記得痛,記得絕望,記得看到張牧野走過來時,心裡忽然鬆了口氣——就像小時候摔破膝蓋,看到父親從街口跑來那樣安心。
但他更清楚,一旦開口,他們之間的關係就變了。不再是街坊鄰居,不再是朋友,也不是什麼“順手幫忙”的熟人。如果張牧野真有他說不清的本事,那他就不再是“早餐店幫工張牧野”,而是某種他無法定義的存在。
而他不想打破這個日常。
他緩緩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椅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張牧野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什麼波瀾,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江硯沒說話,也沒點單,手搭在桌沿,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白了一瞬。
外面街上開始熱鬧起來,學生騎車經過,書包甩在背後晃盪;老頭提著保溫壺去買豆腐腦;環衛工掃著門前落葉,沙沙作響。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映出一塊明亮的光斑,和昨天一模一樣。
張牧野收回目光,繼續看手機。他把“中藥館”三個字打進去,又刪掉,改成“養生鋪子”,覺得順眼些。他想著等主持七天後把錢送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把隔壁空鋪的鑰匙拿下來。母親說得對,能擺幾張桌,早上賣早點,下午熬藥茶,晚上還能做點藥膳小炒。父親雖然沒多說,但昨晚哼歌的聲音比平時響多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角有了點弧度。
江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今天穿了件新T恤,淺灰色,袖口洗得有點發毛,但很乾淨。那是他以前沒見過的。他記得張牧野一首穿店裡發的舊工服,袖子捲到肘部,領口磨得起球。現在這身打扮,倒像是準備迎接什麼新生活。
他盯著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手指慢慢鬆開桌沿。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在唸早會報告:“老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