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野一腳踹開早餐店後門,鞋底在門檻上蹭了兩下。屋裡油鍋正響,白霧從簾子縫裡擠出來,混著蔥花香撲在他汗溼的臉上。他扒開藍布簾,喉嚨發乾,胸口還撞著剛才那股衝勁。
張母站在灶臺前,手裡的長筷子翻動油條,背影被蒸得微微晃。她聽見動靜,頭也不回地說:“回來啦?鍋裡還有面,要吃自己擀。”
張牧野沒應,往前走了兩步,站定。他喘了口氣,聲音有點抖:“媽,五十萬。”
張母的手頓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一根剛炸成金黃的油條滑落,啪地掉進滾油裡,濺起一圈油星。她慢慢轉過身,圍裙上沾著麵粉和油點,眼睛盯著兒子的臉,像聽錯了。
“啥?”
“主持說,斬了那個……事兒,給五十萬。”張牧野嚥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覺掐進掌心,“宗門規矩,酬金。”
話音落下的那一秒,後屋傳來“咚”的一聲悶響,是菜刀狠狠剁在案板上。張父站在切墩的位置,手裡還握著刀,指節泛白。他沒抬頭,也沒說話,只是站著,肩膀繃得緊緊的。
張母嘴唇動了動,又問一遍:“五十萬?”
“嗯。”
“不是……撿的?不是搞錯?”
“不是撿的,也不是搞錯。”張牧野搖頭,聲音穩了些,“主持親口說的,七天後帶錢來,當面交。”
張母忽然吸了口氣,像是終於緩過神。她一把摘下圍裙扔在灶臺上,快步走到兒子面前,上下打量他,好像要看清他是不是在做夢。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指尖有點顫。
“五十萬……咱們能把隔壁鋪面盤下來了!”她說,聲音拔高了一截,“老李家那間空了快三個月,租金壓到八千一個月也有人搶。咱要是拿下來,早點鋪能擴一倍,蒸籠加兩個,外頭還能擺桌!你爸再弄個煎餅爐子,我炸油條、你爸攤餅、你收錢——哎喲我的天!”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出聲,眼角卻紅了。她抬手抹了把臉,又猛地想起油鍋沒人管,轉身衝回去撈那根沉底的油條,動作比平時快了一拍。
張父終於動了。他緩緩鬆開刀柄,低頭看了看案板上的蔥花,碎得均勻,綠白分明。他拿起鏟子,把蔥花掃進碗裡,動作恢復了平日的穩。但他嘴角翹了一下,極短,幾乎看不出來。他抬眼看了兒子一眼,目光停了兩秒,才低聲說:“真給?”
“真給。”張牧野點頭,“他說規矩不會錯。”
張父“嗯”了一聲,重新抓起刀,繼續切配。刀落得平穩,節奏清晰。可這一次,他每切一下,嘴裡都跟著哼一句不成調的曲子,像是幾十年前在工地搬磚時唱過的老歌。
張牧野站在灶臺邊,看著母親忙活,父親切菜,油鍋滋啦作響,店裡重新填滿熟悉的動靜。他原本繃了七天的神經,此刻才真正鬆下來。他咧了下嘴,笑了,臉上的汗還沒幹,笑容卻一路跑到眼角。
“到時候,我也能穿件新衣服。”他忽然說。
張母回頭瞪他:“你還想買啥?先把房租攢夠!”
“我就說說。”張牧野撓頭,笑得更開。
外頭街上人聲漸起,有學生揹著書包走過,有老頭提著鳥籠慢悠悠遛彎。陽光斜照進窄巷,落在早餐店門口的水泥地上,映出一塊明亮的光斑。塑膠桶裡的麵糰正在醒,蓋著溼布,鼓得剛剛好。
張牧野沒走,也沒去換衣服。他捲起袖子,走到水池邊洗手,準備幫著下一批面。水流嘩嘩響,他低著頭,嘴裡輕輕重複了一遍:“五十萬。”
不是夢。
是真的。
生活要變了。
他擦乾手,站回操作檯旁,等著第一籠包子出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