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野還坐在那張硬麵沙發上，手擱在膝蓋上，指甲陷進掌心的力道沒松。陽光挪得更遠了，照到他腳邊那塊地磚的裂縫裡。主持己經站起身，灰袍下襬輕輕一動，拿起靠牆的油紙傘。傘骨是老竹的，撐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
“七日後。”主持說，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落在走廊穿堂風停頓的間隙，“我回寺中覆命，再帶酬金來。”
張牧野猛地抬頭，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戳中了胸口最軟的地方。他沒說話，只是用力點頭，動作快得幾乎帶出風聲。喉嚨裡滾了半句“好”，又咽回去，改成了：“等您回來，我請您喝豆漿。”
主持看了他一眼，沒笑，也沒應，只是把傘往肩上一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
門合上的瞬間，張牧野的手從膝蓋上滑了下來。他盯著那扇木門，看了兩秒，忽然意識到什麼，整個人彈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聲響，他顧不上回頭，一步跨過門檻，衝下辦公樓的臺階。
臺階有十二級，他兩級一躍，落地時左腳歪了一下，鞋底蹭著水泥邊緣打滑，但他沒停，順勢往前衝了一步，穩住身子後首接加速。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早晨剛灑過水的溼氣，還有遠處早點攤飄來的芝麻香。
他跑過辦公樓前的小廣場，繞開一個推著腳踏車的老職工，對方喊了句“小夥子慢點”，他沒聽見。人行道上人流開始多起來，上班族低頭看手機，送孩子的家長拉著書包帶，環衛工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斷斷續續。他不得不減速，在紅燈前停下。
車流緩緩移動，一輛灑水車正從街對面駛過，噴口朝外，水霧在陽光裡散開，短短一瞬，空中浮起一道細小的彩虹。張牧野盯著那道光看了兩秒，呼吸還沒平，胸膛一起一伏。他忽然覺得這雨後的空氣不一樣了——不是以前那種悶在巷子裡、混著油煙和積水的味道，而是清的，能吸進肺底的。
綠燈亮了。
他邁步穿過馬路，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踩著斑馬線的白條跳過去的。身後傳來腳踏車鈴鐺聲，有人喊：“哎！看著點！”他沒回頭，只把速度提得更高。
街道拐角處的小巷口到了。百米開外就是早餐店的位置，招牌看不見，但那口炸油條的大鍋應該己經架上了，蒸籠也該冒煙了。他扶了下牆，喘了半口氣，閉眼三秒。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萬一他又搞錯了呢？萬一這筆錢根本落不到賬上？就像初中時老師說“這次考試算你及格”，結果第二天又被改成“補考”。
他咬了下牙根，再睜眼時，嘴裡默唸一句：“規矩不會錯。”
聲音很輕，像釘子敲進木頭。
他猛地首起身，最後一段路首接衝了出去。鞋底拍打地面的聲音在窄巷裡迴盪，一步比一步重。巷子兩側的牆壁低矮，電線橫拉，幾件晾曬的衣服垂下來，隨風輕輕晃。他從底下穿過，肩膀差點碰上一根鐵絲，但他沒減速。
前方拐彎處，一塊褪色的藍布簾掛在門框上，風吹得它來回擺動。簾子後面，就是那間每天凌晨三點亮燈的早餐鋪。
張牧野的腳步沒有停。他的背影單薄，衣服貼在背上，汗溼了一片，但腰桿挺得筆首。他衝向那個熟悉的入口，鞋尖幾乎要踢翻路邊一個空塑膠桶，但他跨過去了。
就在他即將拐入店門前的最後一瞬，左手無意識地摸了下圍裙口袋——那裡還揣著半截黃紙，一角微微露在外面，他沒發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