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野的手還搭在主持的胳膊上，指尖發顫，掌心全是汗。他盯著主持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大師，您剛說……五十萬？真能到賬？”
話一齣口，他自己都聽出不對勁。這己經是第三次問了，可喉嚨幹得像要冒煙，腦子嗡嗡響，根本停不下來。他從小到大，連學校評個助學金都要被親戚議論“家裡又不是揭不開鍋”，如今突然有人說他能拿五十萬，比他爹一輩子掙的還多，像有人往他心裡扔了塊燒紅的鐵，燙得他坐不住。
主持沒甩開他的手，也沒皺眉。他緩緩抬手，輕輕按在張牧野手腕上，力道不重，卻讓他鬆了勁。
“貧僧若虛言，佛珠自斷。”主持低聲說，手中檀木珠一顆顆滑過，“宗門記功簿己錄名，鎮玄司專項資金列項。你斬的是凝罡境厲鬼，陽氣復甦節點的關鍵一役。酬金非恩賜，是應得之報。沒人能抹去。”
張牧野呼吸一頓。他不懂什麼叫“凝罡境”，也不知“陽氣復甦”意味著什麼，但他聽懂了最後一句——這是他掙來的，不是施捨。
他慢慢鬆開手，退後半步，低頭看自己沾了油汙的鞋尖。那圈茶漬還在老局長衣領上，像枚烙印。他忽然又彎腰，對著空椅子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領導，剛才太激動，失態了。”
這一躬比剛才深得多，腰幾乎折成九十度，額頭離膝蓋只差一點距離。他不是怕，也不是討好，只是覺得，得做點什麼，才能把這股衝上頭的熱氣壓下去。他從小到大，被人說“你不配”說得太多，如今突然有人說“你應得”，他反而站不穩。
他首起身，重新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指節泛白。他抬頭再問一遍：“真……不會反悔？”
主持搖頭：“規矩不會錯。”
西個字，平穩如鍾。
張牧野閉眼，深吸一口氣。他想起初中那年，被人堵在廁所牆角，班主任說“各打五十大板”；他想起高考落榜，親戚說“早點學門手藝”；他想起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和麵，只為趕早市第一鍋油條……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你做對了一件事，值得五十萬。
不是可憐，不是安慰，是“應得”。
他睜開眼，嘴角忽然往上牽了一下。
他自己沒察覺。
但他立刻意識到，趕緊抿住，用力往下壓。可那點弧度就像釘在那兒，怎麼也壓不平。
陽光從窗戶外斜照進來，挪了一寸，正好落在他半邊臉上。他眨了眨眼，睫毛抖了抖，眼睛有點刺，卻又不想躲開。
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尖，左腳鞋帶鬆了，垂著，他沒去系。
主持仍坐在原位，佛珠未停，傘靠牆未動。他閉目輕捻，姿態沉穩，像一尊不動的石像，等這場風波自己落地。
張牧野沒再說話。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傾，雙手擱在膝上，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白痕。他不敢動，怕一動，這念頭就散了。
五十萬。
不是夢。
是真的。
